许之一指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炭笔涂得黑乎乎的圈。
“咱们的高炉!必须建在那!”
那里是大同城外三十里。
一座在当地人嘴里叫黑死沟的无名荒山。
“只要把高炉架在这儿,煤炭挖出来直接就能送进炉子,铁矿也就几步路的事!这能省多少运力?”
许之一越说越起劲,手指头戳得地图哗哗响。
“不需要牛车拉,也不需要那个死胖子去雇什么民夫!
我甚至可以造一条滑轨,利用重力把煤斗滑下去!只要三个月!不,只要两个月!”
许之一竖起两根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煤灰。
“我就能给你炼出第一炉钢水!不是生铁,是钢!
有了钢,我就能造出新的膛线,造出更硬的弩机,甚至把你那几门画在大饼上的火炮给弄出来!”
“哗啦。”
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秦铮和苏安。
两人显然是被许之一的大嗓门给吵醒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铮身上还穿着那身没脱的软甲,手里提着刀。
一进门就看见许之一半个身子趴在林昭床上,那姿势要多不雅有多不雅。
他皱了皱眉,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许之一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从床上拎了下来。
“许疯子,看清楚这是哪,有没有点规矩。”
秦铮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
他瞥了一眼被子上的地图,手指在那个黑圈上点了点,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这地方,不行。”
“为什么不行?!”
许之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炸毛,从秦铮手里挣脱出来,跳着脚吼道。
“这里有煤!有铁!还有水!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怎么就不行?”
“这里离大同城有三十里。”
秦铮冷着脸,走到悬挂在大帐一侧的军事舆图前,指节叩击着图面。
“三十里,还是平原戈壁。”
“鞑子的骑兵若是全速冲锋,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杀到。”
秦铮转过身,死死盯着许之一那双狂热的眼睛,语气森寒。
“你把高炉建在这儿?你是想给鞑子送铁,还是想给他们送人头?”
“这地方无险可守,四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一旦开战,咱们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那就是一座孤岛,是死地。”
苏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他虽然不懂打仗,但他懂钱,更懂命。
“我的爷哎,这可使不得!”
苏安那张胖脸上全是惊恐,连连摆手,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许先生,咱那高炉可是要花大把银子堆出来的!这一砖一瓦,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要是建在城外头,鞑子一来,一把火给烧了,哪怕是抢走几块铁疙瘩,咱们这几百万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吗?”
苏安凑到林昭面前,一脸的苦口婆心,简直要声泪俱下。
“大人,听老奴一句劝。咱们还是在城里找块地吧。”
“这大同城里空房子多得是,随便拆两条街,地就有了。
虽然运煤运铁是麻烦了点,费点银子,但胜在安全啊!有那高墙挡着,咱们心里踏实。”
许之一气得直翻白眼,指着苏安的鼻子骂道:
“你个死胖子懂个屁!”
“在城里建高炉?你是想把全城的人都熏死吗?那烟尘要是起来,半个大同都得变黑!”
“再说了,把煤铁运进城,一来一回要多耗多少人力?
那都是时间!是效率!在城里建,光是平整土地、拆房子就要一个月!
咱们哪有那么多时间?”
大帐里吵成了一锅粥。
许之一坚持要在矿坑边上建厂,追求极致的效率,哪怕那是刀山火海。
秦铮坚决反对,认定那是军事上的自杀行为,纯属送死。
苏安则是心疼银子,主张稳妥为上,哪怕多花点钱也要保平安。
三个人,三种立场。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