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被扔进佛跳墙里的蜀锦餐巾,活像一块吸饱了油水的裹脚布,慢悠悠沉了底。
这一手“投石问路”,砸得满桌子人心惊肉跳。
在座的八位掌柜,平日里在大同府那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主儿,如今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
有的掩鼻,好似闻到了穷酸味。
有的瞪眼,却在瞥见门口那尊黑铁塔似的秦铮后,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最先回过魂的是刘弘。
这位知府大人如今看林昭,脸上的褶子立时绽开,屁股直接弹了起来,腆着脸就凑了过去。
“哎哟!林大人!您可算来了!”
刘弘这一嗓子,直接把雅间里尴尬到结冰的气氛给喊破了。
他指着自己,语气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官刚才正跟几位掌柜的说呢,神灰局那是国之重器,您是一等一的少年英才!这不,大家伙儿正等着瞻仰您的风采呢!”
说着,他拼命冲着桌上那几位还端着架子的财神爷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这就是林昭,林大人!黑山沟那一仗,把五千蛮子包了饺子的,就是这位爷!”
人的名,树的影。
“黑山沟”三个字一出,原本想拍桌子骂娘的侯掌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能想到?
那个传说中谈笑间让几千骑兵变碎肉的狠角色,竟是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而且,还是个刚从煤坑里爬出来、一身脏兮兮的小泥猴?
短暂的安静后,一声嗤笑打破了平静。
“林大人?”
乔三爷把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往桌上一磕,“啪嗒”一声脆响。
他没正眼看林昭,那双倒三角的蛇眼反倒是斜着瞥向了站在林昭身后的苏安。
“早就听说神灰局有个管账的,说话南腔北调,不像个正经路数。”
乔三爷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端起酒杯在指尖转着圈,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位胖掌柜,听口音是南方来的吧?扬州?还是苏州?”
苏安眨巴了两下绿豆眼,挤出一个和气生财的笑:“回这位爷,小的祖籍金陵。”
“金陵啊……”
乔三爷拖长了调子,手腕一抖,把那杯酒直接泼在了地上,活像在祭奠死人。
“那就难怪了。南蛮子嘛,那是穿红戴绿、在秦淮河上唱小曲儿的主。哪懂得咱们北地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旁边那个笑面虎曹掌柜也跟着乐了,阴阳怪气地搭茬。
“三爷说得是。这山西地界,风沙大,土腥味重。那些细皮嫩肉的南方人,哪受得了这个苦?以为做买卖跟绣花似的,支个摊子就能捡钱?”
“就是,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雁门关外,到底是哪家的招牌亮,哪家的算盘响。”
“神灰局?哼,也就是仗着手里有点火药。真要论做买卖,怕是连怎么过秤都还没学会吧?搞个什么互市,简直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八大家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那是典型的指桑骂槐。
他们不敢直接对着凶名赫赫的林昭开火,就把所有的火气和排外的情绪,全都撒在了苏安这个瞧着人畜无害的软柿子身上。
这是给下马威,是要杀林昭的威风。
苏安也不恼。
他抱着算盘,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生意人特有的谦卑笑容,活像一团打不烂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