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的东大街,今儿个比过年还热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震得房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曹家粮铺那块平日里看着有些发暗的金字招牌,今儿被擦得锃亮,底下挂着两条红绸子。
伙计们一个个换了新衣裳,站在高高的粮台子上,手里拿着铜锣。
“曹大善人发话啦!为庆神灰局大捷,今日粮价对折!”
“这可是咱们林青天特批的救命粮!每人限购一斗!排队!都别挤!”
底下黑压压的全是脑袋,手里提着布袋、端着破盆的百姓,脸上的愁苦早没了,只剩捡了便宜的开心。
“还得是曹掌柜啊!这才是积德行善的大户人家!”
“听说没?那神灰局的林大人亲自给曹掌柜题了字,叫义商!以后曹家的粮,那就是官粮!”
这边的热闹像是滚烫的油锅,那是红红火火。
可隔着两条街,另外一番光景却是惨淡得让人心惊。
孔家、渠家、常家、亢家、范家。
这五家平日里跟曹、侯二家平起平坐的大商号,如今大门紧闭,那厚实的门板上被人泼满了大粪和烂菜叶子。
那味儿,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几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小伙计,正缩在后门那儿,听着前门外头百姓骂娘的声音。
谁能想到呢?
就在昨天,这几家还是把持着大同命脉的土皇帝,只要咳嗽一声,全城的米价都得跟着抖三抖。
这才过了一宿,天就塌了。
常家的大宅子里,气氛比灵堂还压抑。
花厅里没生火,冷飕飕的,可坐在太师椅上的五个人,额头上的汗珠子却怎么也擦不净。
常大掌柜手里捏着个茶杯,那是上好的景德镇薄胎瓷,这会儿被他捏得快碎了,稍不留神就会碎在手里。
剩下的四位,孔、渠、亢、范,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外头曹家铺子的锣鼓声顺着风飘进来,每一声都在抽他们的脸。
“听听……都听听!”
常大掌柜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溅,把那几个低着头的老伙计吓得浑身一哆嗦。
“曹得胜那个老王八!还有侯亮那个软骨头!这会儿正踩着咱们的脑袋当善人呢!”
常掌柜气得直哆嗦,指着外头破口大骂。
“咱们在这儿担惊受怕,他们在那儿数钱数到手抽筋!这叫什么事儿?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一直没吭声的范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
“老常,别骂了。骂有什么用?”
范掌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乔三爷……完了。”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一下静得吓人。
“刚传来的消息,乔家的家产全被抄了,连后花园假山底下的金库都被挖出来了。神机营的人跟强盗似的,连根筷子都没给乔家留。”
范掌柜咽了口唾沫,身子抖个不停。
“乔家那两个在京城做官的儿子,怕是也要受牵连。”
“这次林昭是下了死手,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咱们……”
坐在最末尾的孔掌柜是个胖子,这会儿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哆嗦着。
“咱们就是那几只等着被杀的猴子吧?”
“不想当猴子,那就得去当狗!”
常掌柜猛地站起来,眼里满是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