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烈是骂骂咧咧进的工坊。
这位大同总兵刚在校场操练完新兵,一身的汗馊味。
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老弟!你是嫌咱们大同的爷们儿死绝了不成?”
朱成烈一脚跨进那红砖房,指着满屋子嗡嗡转动的水力纺纱机,还有那些正熟练操作机器的妇人,那张黑脸拉得比驴还长。
“这他娘的是娘们儿干的活!咱们神灰局是造枪造炮的地方,是要见血的!”
“你弄这一堆搓线团的破烂玩意儿,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我老朱丢不起这个人!”
在他看来,钢铁洪流、大炮巨舰才是男人的浪漫。
这种把羊毛搓成线的细致活,那是江南那些翘着兰花指的绣花枕头才干的事,放在铁血边关,那就是不务正业,是软了骨头!
苏安正趴在账台上拨算盘,那算盘珠子被他拨弄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听见朱成烈的咆哮,苏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一本厚厚的账册顺手抄起,轻飘飘地扔了过去。
“朱大人,先把您那要骂娘的嘴闭上,看看这最后一页。”
朱成烈狐疑地接过来,他是个粗人,那密密麻麻的小楷看得他脑仁疼,但他认得最后的那个总数。
“个、十、百、千、万……”
朱成烈的数数声越来越小,眼珠子却越瞪越大,最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啥?咱又去抄了哪家大户?这数不对吧?”
“这是这半个月,咱们把那堆垃圾羊毛变成呢子布,再把边角料压成毡毯后的利润预估。”
苏安放下笔,那双绿豆眼里全是精明的贼光,伸出一只胖手,五指张开,狠狠一翻。
“一斤羊毛,咱们收的时候花了五斤陈米,成本顶天了也就三十文。”
“可这一斤毛纺成线、织成布,那就是咱们大同独一份的‘神灰呢’。”
“不用运到江南,就光是卖给北边那些怕冷的富商,还有那些想用这种布料装点门面的部落头人。”
“五十倍的利。”
苏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石化的朱成烈:“朱大人,您刚才说谁要笑掉大牙来着?”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转动的声音,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朱成烈捧着那本账册,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拿命换来的朝廷赏银,还不够这几台破木头架子转几圈挣得多。
这哪里是纺纱,这分明是在印银票啊!
格局小了!是老子格局小了!
“入股!”
朱成烈把账册往怀里死死一揣,厚脸皮的劲儿瞬间上来了,刚才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早丢到了爪哇国。
他直接扑到林昭桌前,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林老弟!亲兄弟明算账,但这买卖必须算哥哥一份!”
“我那还有不少闲置的库房,都给你腾出来!哪怕把我的总兵府腾出来给你放羊毛都行!”
林昭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依然有些烫手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真香了?
“入股可以。”
林昭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那条泥泞不堪、仿佛烂泥塘一样的官道。
“但神灰局不养闲人,也不白要你的库房。”
“我想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