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没立刻接话,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林昭不是冲动的人。
这话不是今晚临时冒出来的,这话背后是三年。
三年里黑山沟的煤,草原上的羊毛,大同道上的水泥路,还有那些堆在库房里、数量多到苏安隔三差五嫌太占地方的精铁锭。
这些东西换来的钱,林昭从没大手大脚花出去。
神灰局在大同的扩张靠的是营收滚存,真正攥在手里的那一笔,一直没动过。
秦铮现在明白那笔钱是留给哪里用的了。
“京城那边,要出事了?”
“已经出了。”
林昭把信的内容简短说了,没说全,只说魏源和高士安被盯上,保守派准备先动林昭的后路。
秦铮下颌绷了一下。
“那咱们怎么办?”
“银子先动,人后动。”
林昭指了指那张账单。
“这里头有一部分,苏安去安排,走商路转进京,不走官道,不挂神灰局的名字,分三批,前后差半个月。”
苏安已经摸出纸,提笔记着,一个字没落下。
“魏源那边,他应对户部的弹劾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钱垫出来的。先把第一批打点的银子送到宋濂手里,让他去操作。宋濂知道该怎么做。”
“高士安那边稍微难一点,他得罪的是勋贵,光靠钱不够,得有能压住勋贵的由头。”
林昭停了一下,“这个我再想,不急这两天。”
苏安写到一半,抬起头,“大人,皇上那边呢?”
林昭没立刻说话。
这是今晚最要紧的一个问题。
魏进忠在信里用暗语绕了一圈,说皇帝知道了弹劾的事。
知道保守派在联手动手,知道目标是魏源和高士安,也知道这两个人跟林昭是什么关系。
然后皇帝的态度,魏进忠用了一个字。
“等”。
不是压,不是护,也不是推波助澜,就是等。
林昭把这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
赵衍等的是什么?
等大同这边动还是不动?
等林昭拿出什么来表态?
还是等着看两边斗成什么样,再出来摘果子,等那个最省力的位置。
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皇上那边,”林昭最后开口,“先不动。”
苏安欲言又止。
“他现在这个态度,是好事。”林昭把账单收起来,声音很平。
“他要是立刻出手保魏源,那才叫麻烦,说明大同这边让他起疑了。他现在选择等,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还在看,咱们值不值得保。”
“那怎么让他觉得值得保?”秦铮问。
“接着给他送钱。”
苏安的算盘在桌底下悄悄拨了一下,动静不大,但屋子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沉默了片刻。
窗外街道的声音还在。
有人吆喝,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闷响,煤气灯把夜色逼得干净,大同城的夜晚跟三年前比,是两个地方。
秦铮把账单最后那页重新翻出来,对着那个总数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账单合上,推还给林昭。
“够。”
他说。
就这一个字,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