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进忠停下来,还是趴着,大气不敢喘。
“他赵承乾有几斤几两,朕心里有数。”
赵衍喝了口茶,目光往深处走了。
“要是真有逼宫的胆子,这太子之位早就坐稳了,哪还轮得到老五天天在旁边蹦跶。”
魏进忠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这小子还算识趣。”赵衍把茶盏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知道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先去找那个会变钱的人,先把朕这个老子稳住,再保住自己的储君之位。”
他靠着,脑子里浮出大同那边送来的密报,还有那一车车精钢和白银。
魏源一个死脑筋的侍郎,哪来那么大胆子在朝堂上当众掀桌子?
太子一个见风使舵的软蛋,哪来的主意深夜去结交一个被满朝围攻的死臣?
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从北境大同,一路连到了京城的东宫和朝堂。
“林昭……”
赵衍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几年前,还是个穷秀才。
现在,能隔着千里之外,遥控京城的局势。
用内帑这把双刃剑,逼着满朝不得不保下魏源。
再用那十五万两赈灾款的死局,把太子硬生生逼上了他的战车。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阳谋。
赵衍心里承认,这小子把他也算进去了。
但他不全然生气。
他欣赏这种人。
只要这把刀的刀口,始终是冲外的。
“魏进忠。”赵衍突然喊了声。
“奴婢在。”
“传口谕给锦衣卫。”
赵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均匀。
“魏源府邸周围的暗桩,撤掉一半。太子既然想拉着他搞钱,让他去搞。朕倒要看看,赵承乾到底能不能把这十五万两变出来。”
魏进忠心里已经明白了,皇帝打算坐山观虎斗。
旧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和魏源这算是彻底结盟了。
接下来的京城,怕是要好好热闹一阵了。
“还有一件事。”
赵衍的目光倏地一凉。
“盯紧钱通。卫渊那老匹夫,平时缩头乌龟一样,今天居然让钱通出来当出头鸟,朕要知道,除了那十三条大罪,旧党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实锤。”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要是让他们查出神灰局到底有多能赚……”
话没说完,但那股杀意,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大同这块肉,他自己吃都嫌不够,哪里容得下那帮文官来分一杯羹?
“奴婢遵旨。东厂这就去办。”魏进忠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阖上,赵衍重新站起身。
他走到挂在墙壁上的大晋疆域图前,目光越过京城,直落在北边那个标着大同的地方。
那里,林昭正在源源不断地锻造精钢和财富。
也是从那里,这盘大棋的落子声,一声声响彻了整个朝堂。
“林昭啊林昭。”
赵衍伸手摸了摸地图上的北境,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大同的少年说话。
“你把太子当枪使,把魏源当盾牌,甚至把朕也算计进去了。”
“这盘棋,越布越大了。”
他收回手,眼神里那点欣赏,被什么东西慢慢盖了下去。
“只希望你这把刀,最后别割到朕的手上。”
“否则……”
他没说否则什么。
转身,大步走向内室,消失在屏风后头。
外头,铅灰色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
大片大片的,落在宫墙朱红的漆面上,白了一层又一层,把这座紫禁城遮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