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最前方的卫渊,面色古井无波,连眼皮都没多颤一下。
皇上提拔魏源,本就在他的预判之中。
内阁多双筷子罢了,只要打饭的大勺还攥在自己手里,谁吃肉谁喝汤,最终还不是他卫渊说了算?
角落里的宋濂,微微眯起双眼。
旁人看到的是平步青云,他看到的却是步步惊心。
大晋内阁,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满朝文脉与世家门阀最深的水池子!
魏源一个既无显赫背景、又无门生故吏的纯粹孤臣,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蹚进去。
迎接他的,必将是无穷无尽的冷箭与软刀子。
宋濂暗叹:“林大人啊,这盘以天下为筹码的棋,真是越来越玩命了。”
“臣,魏源,叩谢天恩!”
魏源撩起绯色官袍,双膝猛地弯曲。
“咚!”
膝盖实打实地磕在青石地砖上,闷响声在大殿内回荡。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住冰冷粗糙的石面。
触地的那一瞬,他缓缓闭上眼。
这金銮殿的地砖,真特么冷。
比塞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十年了。
魏源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当年在翰林院被旧党排挤得无立锥之地,被一脚踹到荆州府越城县,当个连胥吏都敢给他甩脸色的七品穷知县。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满腔热血,就该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泥潭里了。
每天就只能断一断东家长西家短的烂事,看着县学里那群酸儒摇头晃脑地混日子。
直到十年前,他遇到了那个不讲理的小怪物。
那个在案首答卷上,写出《均田策》与《贱籍论》屠龙之术的六岁孩童!
魏源至今都清楚记得,那天在昏暗的书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得笔直。
声音带着稚气,却重逾千钧:“真正的老师,是县尊大人您。”
就是那一句话,硬生生把魏源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死灰,重新吹成了燎原烈火!
三年前,那小子在大同一飞冲天,一封密信将他拽回了京城,直接推上了户部右侍郎这个火山口。
这三年,他每天面对的,是永远填不平的假账,是只会打太极的同僚,是满朝权贵的明枪暗箭。
有好几次,他真想直接掀桌子骂娘。
但他忍住了。
他得活着,得牢牢攥住钱袋子,给大同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混账小子撑住大后方!
这十年,他未曾送过一文钱的冰敬炭敬,未曾低头巴结过任何一位权贵。
就靠着手里那本沾着血的账,和一把宁折不弯的老骨头。
硬生生从吃人的泥潭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今天,他终于光明正大地跪在了这奉天殿的中心。
头顶天子,背对群臣。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七品县令,也不再是四处受气的户部侍郎。
从今天起,他魏源,是相爷!
大晋朝的,东阁大学士!
魏源缓缓挺直脊梁,从地砖上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