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东宫递了消息……太史令在诏狱里,快不行了。”
卫子夫握着金剪的手顿在半空。
她想起那日,司马迁在她面前行五体投地大礼时,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要被诏狱的污水浇灭了。
“备驾,宣室殿。”她放下金剪。
***
深夜的宣室殿,灯火通明,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刘彻正在批阅奏疏,见她进来,头也未抬。
“皇后深夜至此,何事?”
“为太史令求情。”卫子夫开门见山,“陛下,李陵兵败,自有公论。太史令不过直言,罪不至死,更不该受酷刑折辱。”
刘彻手中的笔重重顿下,在竹简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满是温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皇后也要教朕如何断案了?”
“臣妾不敢。”
卫子夫迎着他的目光,不退半步。
“臣妾只是不忍看大汉的史官,断了脊梁。陛下忘了,当初是谁说,要给后世留一部信史?”
刘彻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信史?朕的信史,不需要一个为叛将说话的人来写!”
“他不是为叛将说话,是为数千战死的冤魂说话!是为被李广利见死不救的孤军说话!”
“够了!”刘彻猛地起身,将御案上的竹简悉数扫落在地。
“卫子夫!你的手是不是也伸得太长了?先是太子,现在又是太史令!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老了,这天下就该由你们卫家说了算?!”
卫子夫看着他暴怒而扭曲的脸,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那个曾与她并肩,许诺开创盛世的少年,早已被权力吞噬得尸骨无存。
她缓缓跪下,行了君臣大礼。
“陛下息怒,是臣妾逾矩了。”
她转身,决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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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刑忽然停了。
司马迁蜷缩在墙角,靠着那五个血字,慢慢恢复着力气。
就在他被一丝微弱希望折磨得夜不能寐时,一封信被扔了进来。
友人,任安。
他颤抖着拆开信,信中言辞恳切,痛心疾首。
劝他……引决自裁。
以全名节。
全名节……
司马迁笑了,笑着,猛烈地咳出血来。
原来,在他们眼中,我司马迁的命,就只配用来全一个“名节”吗?
死?
死何其容易。
一头撞死在这墙上,所有的痛苦,都将烟消云散。
可他死了,父亲的遗愿谁来完成?
那部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史书,谁来写完?
那些被埋没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冤魂,谁来为他们发声?
太子殿下让他“撑下去”,皇后娘娘为他触怒天颜,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去死吗?
不。
他看着墙上那五个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字。
他不能死。
他拿起狱卒悄悄递来的笔,在任安来信的背面,蘸着嘴角的血和碗里剩下的药渣,开始书写。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仆窃不逊……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扔掉了笔。
他做出了选择。
翌日,牢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杜周,而是一个毫无血色的宦官---苏文。
苏文展开黄绢,刺耳的嗓音在狱中回荡。
“诏曰:太史令司马迁,诬罔君上,本应处斩。”
司马迁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念其父有功,且身负修史之责,朕不忍绝之。”
苏文的声音在这里拖长,带着一丝诡异的怜悯。
他抬起眼,尖锐的目光扎在司马迁身上。
“特赦其死罪,改处……”
“宫刑。”
宫刑。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瞬间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碾碎了他作为男人的所有尊严。
司马迁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没有愤怒。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绝望。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两行清泪,顺着他布满伤痕的脸颊,无声滑落。
落入尘埃。
洇成一滩看不见的悲怆。
史家的风骨未断。
只是从此刻起,要用奇耻大辱,来作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