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四年的春天,一丝暖意也无。
宣室殿内,地龙烧得滚烫,那股燥热顺着脚底攀上来,却烘不暖刘彻那颗早已冰封的帝心。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烧光李陵“投降”之耻的烈火。
一场足以将太子刘据那套“仁政”虚名碾成齑粉的巨石。
一场,能让卫子夫那双悲悯得令人烦躁的眼睛,重新学会敬畏的,辉煌大胜。
“征关东七科谪、天下死士,共计二十万!”
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刮每个人的耳膜,激起一层寒栗。
“兵分三路,北击匈奴!”
他的视线从阶下扫过,刮过太子刘据苍白的脸,带起一片冰冷的寒意。
“命贰师将军李广利,统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直捣单于王庭!”
“命游击将军韩说,统步兵三万,出五原,为右翼!”
“命因杅将军公孙敖,统骑兵一万,步兵三万,出雁门,为左翼!”
大殿里针落可闻。
空气被这场疯狂的国运豪赌抽成了真空。这是自卫青、霍去病之后,大汉最大规模的一次倾巢而出。
太子刘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这才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
“父皇,倾国远征,耗损国力,边郡百姓已不堪重负……”
“闭嘴!”
刘彻甚至没看他,目光钉死在舆图上匈奴王庭的标记,那眼神里的火,几乎要将那块兽皮烧出一个洞来。
“朕的天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懦夫的仁慈,只会招来豺狼!”
刘据的脸色由白转青,最终,他垂下头,将所有未尽之言,连同喉间一丝血腥气,一并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
父皇眼中的不是江山,是燃烧的自我。
他要的不是胜利,是要用二十万人的性命,来证明他刘据错了。
名为“战争”的巨兽,已被父亲亲手放出牢笼。
它饿了。
*****
椒房殿内,卫子夫放下手中的竹简,望向窗外。
大军开拔,长安城万人空巷,这里的风却似乎更冷了。
尹尚宫将一份出征的将领名单呈上,她接过,目光缓缓扫过。
当看到几个卫氏旁支子侄的名字时,她的指尖顿了顿,在那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最终停驻。
“娘娘,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尹尚宫担忧地为她披上外衣。
“我在看,”卫子夫的声音很轻,“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她知道,刘彻这一战,必败无疑。
李广利贪功冒进,公孙敖守成有余,而刘彻本人,早已被心魔吞噬。
她只是心疼,心疼那些被帝王怒火裹挟着去送死的无辜将士,心疼她的据儿,要独自面对一个即将彻底疯狂的父亲。
*****
大军开拔之日,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李广利一身崭新的黄金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骑着高大的大宛马,志得意满,经过太子刘据的车驾时,只从鼻孔里哼出一丝傲慢。
刘据掀开车帘,静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身旁坐着霍光,正目光幽深的看着李广利的精骑。
那眼神像一口被冰封住的枯井。
像在看一具早已写好墓志铭的,行走的尸骸。
时间,在长安成了一味最磨人的药。
从初夏到深秋。
第一份军报终于抵达了未央宫。
送来的,是冰冷的败讯。
信使嘴唇干裂,跪在殿下,声音嘶哑:“陛下……游击将军韩说,所部三万,在草原游荡两月,未见敌踪,粮尽而返。”
刘彻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用力,竹片发出细微的裂响。他将竹简扔在一旁,像丢掉一片无用的枯叶。
“知道了。”
他还有李广利,还有那十三万最精锐的主力。
十日后,第二份军报,如同一道催命符。一个校尉冲了进来,半身是血,盔甲破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信物呈进了宫门。
“陛下!”
校尉扑倒在刘彻脚下,盔甲上凝固的血块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着死亡的腥气。
“贰师将军……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