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权柄(2 / 2)

卫子夫走下车,拢了拢领口的风毛,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可这点寒意,远不及门口那个男人目光里的半分。

他们隔着飘落的细雪对视,没有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而来。

不是送别,是交接。

交接一件用顺了的工具,再顺手,挑两件更锋利的。

帝后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浓重的药味混着一股皮肉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榻上,郭舍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下一把骨架子。

司马迁立在榻边,眼观鼻,鼻观心。

苏文跪在地上,正用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郭舍人嘴角溢出的黑血。

卫子夫的目光,却落在他那只垂在身侧,藏在袖影里的手上。

就在她进门前的一瞬,她看得分明,那只手,往郭舍人的汤药里,弹进了一点灰白的粉末。

“陛下……皇后……”

郭舍人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艰难开口。

他挣扎着,枯瘦的手在半空中乱抓。

刘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说。”刘彻的声音很轻,却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老奴……咳咳……”

郭舍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目光在刘彻、卫子夫,以及跪在地上的苏文脸上来回扫动。

最后,死死盯住刘彻。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枯瘦的指甲在刘彻的手背上,奋力划下。

一个残缺的“文”字,血痕深刻。

他的头猛地一歪,那双看过太多宫廷风雨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断气了。

卫子夫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说的是“小心苏文”。

这个血字,刘彻并非看不懂。

可他懂了,才更要用。

一条会咬主人的狗,放出去,才能咬死更多的人。

卫子夫甚至能读懂刘彻此刻心中所想。

“郭公公——!”

苏文喉咙里撕出哀嚎,额头一下下重重叩在地上。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额前那块冰冷的地板。

他哭得涕泪横流,像个真的痛失至亲的孩子。

司马迁站在一旁,眼帘低垂,藏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

刘彻甩开郭舍人的手。

他没有再看那具陪伴他五六十年的遗体,只是伸出拇指,在手背的血痕上缓缓一抹,化作一团血污。

刘彻的目光又转向那个还在地上悲泣的苏文。

“起来。”

苏文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泪水和血污,狼狈又可怜。

“郭舍人走了,这宫里,总要有人替朕看着。”

“从今日起,你,就是内侍总管。”

苏文的身子开始发抖,他想笑,嘴角却僵住。

他死死把头埋在地上,怕被人看见他那张既像哭又像笑的扭曲的脸。

“奴才……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太始元年,仲春。

以宦官苏文为内侍总管,监察未央宫内外。

一把史笔,成了帝王遮羞的布。

一柄软刀,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长安的棋局,被这两枚新落下的棋子,搅得血雨腥风。

而太子刘据,就在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