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以厉烽为中心,灰色的衰败雾气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四周蔓延。雾气所过之处,地面进一步沙化,连岩石都开始分解。
“走!”
幸存将士迅速集结。来时三千精锐,此刻只剩不足五百,且人人带伤。他们形成一个保护圈,将抱着厉烽的铁岩护在中央,向着断龙岭外疾驰。
队伍沉默得可怕。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压抑的哽咽声。每个人都看向铁岩怀中的那个身影,眼神中有悲痛,有敬畏,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不是对厉烽的恐惧,而是对那种近乎自我毁灭的牺牲所带来的震撼。
他们穿过化为死地的断龙岭。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曾经险峻的山峦已成沙丘,曾经的古林化作朽木,连天空都因为弥漫的衰败雾气而显得昏暗阴沉。这里将长久成为禁地,而今日发生的一切,也将成为幸存者心中永不磨灭的梦魇。
三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冲出断龙岭范围。
当第一缕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时,许多人忍不住跪地干呕——不是因为他们虚弱,而是因为终于从那种无处不在的衰败与死亡气息中脱离,身体本能的反应。
“副盟主……”岩罡看向铁岩,又看向他怀中的厉烽,欲言又止。
铁岩低头。
厉烽的状态……更糟了。
诅咒纹路已经从体表向体内深处蔓延。铁岩能感觉到,自己手臂接触到的皮肤下,血肉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腐败。厉烽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每隔十几息,胸口才会出现一次轻微的起伏。眉心那点混沌灵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低,光芒越来越暗。
最可怕的是那个诅咒核心。
它搏动的节奏正在加快。每一次搏动,厉烽身体都会轻微抽搐,嘴角溢出更多黑血。封印符文的光芒也在减弱——它们需要厉烽自身的混沌之力维持,而厉烽的生命本源,正在被持续侵蚀。
“再快些!”铁岩嘶声命令,“所有速度符箓,全部用上!不要吝啬!”
队伍再次加速,化作一道道流光,向着薪火城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狩盟撤退的方向。
寂灭魔尊悬浮在半空,看着手中一面破碎的传讯玉简。玉简中传来的,是古帝残念冰冷到极点的声音:
“计划……失败了?”
短短五个字,却让这位统御万千魔修的魔尊汗毛倒竖。他单膝跪地,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禀帝尊……混沌帝子以身为牢,强行封禁了终焉之泣……石灵燃尽本源助他,现已彻底消散……但帝子也身负重伤,诅咒在体内封禁,生死不知……”
玉简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某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怒意:
“废物。”
咔嚓!
寂灭魔尊手中的玉简彻底粉碎,连带他的右手手掌都炸开一团血雾。他闷哼一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反而将头垂得更低。
“三万年的准备……功亏一篑。”古帝残念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不过……身封诅咒?有趣。那便让他活着——活着承受诅咒侵蚀之苦,活着见证他所守护的一切,如何在他面前崩塌。”
“帝尊的意思是……”
“混沌薪火盟,该从这世间抹去了。”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本尊会降下‘腐朽之雨’……让他们的城池化为脓水,让他们的子民在痛苦中哀嚎。至于你——”
寂灭魔尊身体一颤。
“戴罪立功。若再失败……你便去‘炼魂渊’中,待满三千年罢。”
传讯彻底中断。
寂灭魔尊跪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起身。他看向自己炸碎的手掌,肉芽正在魔气催动下缓慢再生,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久久不散。
炼魂渊……
那是连魔尊都会在百年内彻底疯狂的恐怖之地。三千年?那将是比形神俱灭更可怕的惩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残存的部众。那些魔将魔军脸上还残留着对断龙岭一战的恐惧,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传令。”寂灭魔尊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威严,“所有狩盟所属,三日内在‘腐骨平原’集结。古帝将降下神罚……而我们,要做的是在神罚之后,踏平混沌薪火盟的每一寸土地。”
“可是魔尊……”一名心腹魔将迟疑道,“我们的损失……”
“本尊知道。”寂灭魔尊打断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所以这一次……不留活口。薪火城中的一切——人、物、乃至建筑——都将成为我们恢复元气的养分。”
他望向薪火城的方向,嘴角勾起狰狞的弧度:
“厉烽……你以为封禁诅咒就能拯救他们?不,你只是为他们……争取了更痛苦的死法。”
而在薪火城,尚且无人知晓即将降临的灾难。
铁岩带领残部抵达城门时,已是次日黎明。
城墙上值守的哨兵远远看见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起初还以为是敌袭,直到看清最前方那个抱着残破身影的铁塔大汉——
“是副盟主!快开城门!”
“盟主……那是盟主?!”
“天啊……发生了什么……”
城门轰然洞开,早已接到传讯的治疗师、长老、将领蜂拥而出。当他们看到铁岩怀中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让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治疗师最先回过神,厉声喝道,“快把盟主送入‘生生造化殿’!所有人,按战时最高预案行动!”
整个薪火城,在这一刻,苏醒了。
不,是惊醒了。
警钟长鸣,传遍城池每一个角落。街道上人群奔走相告,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
“盟主重伤归来!”
“石灵大人……陨落了!”
“断龙岭……化为了死地……”
恐慌、悲痛、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城中蔓延。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第一个反应是——
“我们能做什么?”
“丹药!我这里有祖传的保命灵丹!”
“治疗师!所有治疗师立刻去造化殿!”
“护城大阵全开!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
一种混杂着悲伤与决绝的氛围,笼罩了这座城池。
生生造化殿内,厉烽被安置在中央的玉台之上。玉台刻满了生机符文,此刻全部点亮,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十二名薪火盟最顶尖的治疗师围成一圈,各种探查法术、治疗光芒落在厉烽身上。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治疗师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诅咒核心与生命本源深度纠缠……强行拔除,盟主会立刻毙命。”
“衰败气息侵蚀了七成经脉……混沌之力运转几乎停滞。”
“神魂受损严重……石灵大人消散的反噬,加上剥离本命神魂施展封印……”
“最麻烦的是……这诅咒本身带有‘活性’……它在持续进化、适应……”
首席治疗师,那位白发老者,缓缓收回探查法术。他看向周围同僚,又看向殿外焦急等待的铁岩、岩罡等人,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
“老夫……无能为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叫……无能为力?”铁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们是混沌天域最好的治疗师!你们有上古流传的医典!有无数天材地宝!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去找!哪怕上九天、下九幽,我也——”
“铁岩。”老者打断他,眼中满是疲惫与悲戚,“不是资源的问题。这诅咒……已经超越了‘伤势’的范畴。它是法则层面的侵蚀,是‘终焉’概念的部分具现。盟主以身为牢封禁它,相当于将自己的生命与诅咒绑在了一起。诅咒不灭,盟主便无法解脱;盟主死亡,诅咒便会爆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延缓。用尽一切手段,延缓诅咒侵蚀的速度,延缓盟主生命本源的流逝。但最终……”
老者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厉烽,他们的盟主,那个带领他们从绝境中走出的男人,此刻正躺在玉台上,与死亡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赛跑。
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铁岩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上。他缓缓滑坐在地,用仅存的右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压抑的、绝望的悲恸,如同实质的雾气,笼罩了整个造化殿,并向着整座薪火城扩散。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屋檐,顺着瓦片流淌,在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今日的损失而哀悼。
岩罡站在殿门外,任由雨水打湿衣襟。他抬头望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厉烽曾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
“混沌之道,从不是坦途。它充满毁灭,却也孕育新生。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或许无人铭记,或许终将湮灭……但重要的是,我们选择了战斗,而不是屈服。”
“盟主……”年轻将领喃喃低语,“您战斗到了最后……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他转身,看向殿内玉台上那个残破却依然挺直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那不是希望之火——希望在此刻太过奢侈。
那是传承之火。
是纵使前路已绝,也要在黑暗中劈出一道光的决绝。
雨越下越大。
而在无人察觉的云层之上,雨水的颜色……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透明,到灰白。
再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的暗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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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末铭文
身封终焉承万劫,
石灵燃尽化飞灰。
诅咒暂封身濒死,
断龙悲歌荡山陲。
## 下章预告
英雄垂危举国恸,
古帝残念怒降罚。
**第25章:风雨飘摇**:厉烽被紧急送回薪火城,全盟最顶尖的力量都投入到对他的救治中,但他体内封禁的“终焉诅咒”诡异难解,情况持续恶化。石灵陨落的消息传开,联盟上下沉浸在巨大悲痛之中。而狩盟背后的古帝残念因计划失败而震怒,降下新的惩罚与指令……混沌薪火盟,陷入了立盟以来最风雨飘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