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诗句:
田间矿脉勘真伪,
暗处魍魉露爪牙。
铁律如山不容垢,
雷霆扫穴净烟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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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烽带着数十人,浩浩荡荡出了议事堂。阳光洒在这支队伍身上,映出斑驳的影子。走在最前面的厉烽步伐沉稳,麻衣布鞋,与身后那些锦衣华服的修士形成鲜明对比,却又莫名地和谐——仿佛他本就该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跟在身后的张松。那位筑基老修士此刻面色复杂,既有即将当面对质的紧张,又有被人撑腰的底气,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动。厉烽注意到他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白,便放缓了声音问道:“张道友,那块灵田,你经营多少年了?”
张松一愣,随即答道:“回盟主,三十七年了。从筑基成功那年便开始侍弄,一草一木都是心血。”他说这话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修士对自己道途的珍视。
“三十七年。”厉烽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田埂,“我虽不擅灵植,却也知晓,越是长久的相伴,越容易生出执念。待会儿到了田间,不妨先别急着说话,用心去看看,去听听。”
张松怔了怔,咀嚼着这话里的深意,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队伍穿过安宁乡的青石街道,两旁陆续有凡人百姓驻足观望。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想靠近,立刻被大人拽了回去。厉烽看见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趴在母亲肩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他,便微微勾起嘴角,冲她点了点头。小女孩愣了愣,随即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又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继续看。
这一幕落在身旁铁岩眼里,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战部统领,嘴角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行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一片向阳缓坡出现在视野中。坡上是层层叠叠的灵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灵光,如一块块翠玉镶嵌在山间。
张松的灵田约三亩,位于缓坡中段最向阳的位置。众人还未走近,厉烽便注意到那片灵田的异样——旁边别人的灵药都精神抖擞,叶片油亮,偏偏张松这片,那些本该灵气盎然的筑基期灵药耷拉着脑袋,叶片边缘泛着病态的枯黄,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的老人。
紧邻其下的两亩地,便是李伯与王婶的。那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农田,种着矮矮的“安禾”和几畦时令蔬菜。禾苗绿得发黑,菜蔬鲜嫩欲滴,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蹲在田埂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禾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他身旁站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手里还攥着半截未摘完的豆角,神情忐忑地望着走来的队伍。
众人围在田埂上,踏起些许尘土。张松几步跨到自己田边,颤抖着手指向那片萎靡的灵药,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诸位请看!老夫这片灵药,往年长势极好,每一株都精神得很!自打今年春天他们开始在这下方种地,灵药就一日不如一日!”他猛地转身,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愤懑,“灵气混杂,地气上涌不畅,这不是被冲撞了是什么?老夫修了这么多年道,难道连这个都分辨不出?”
李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后退半步,粗糙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衣襟上搓着,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发出声:“张……张仙师,我们真的是按规矩种地,施肥浇水,从不敢越界。”他说着,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这安禾和菜蔬,都是最平常的东西,怎么就能冲撞您的灵药呢?这……这不合理啊。”王婶在一旁连连点头,攥着豆角的手指节都捏得泛白。
人群中,几个懂行的修士已经蹲下身,有的闭目以神识探查地脉灵气走向,有的捏起一撮土壤细细碾磨,还有人拔起一株萎靡的灵药,仔细观察根系。
厉烽没有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田埂上,麻衣下摆被微风轻轻掀起。他的目光先从张松的灵田扫过,又落在下方李伯的菜畦里,最后停留在两片田地交界处那条窄窄的土埂上。那条土埂不过半尺宽,上面长着些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专研灵植术的修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皱眉道:“张道友,恕我直言,您这灵药的问题,根源恐不在下方那两亩田。”
“什么?”张松猛地扭头,脸上的愤懑凝固成惊愕。
那修士指着灵药根系附近的土壤,声音不疾不徐:“您看,这土壤板结严重,表面都起了一层硬壳,明显是灌溉过勤,却又未配合松土。”他用指尖轻轻叩了叩地面,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您这几株‘玉髓参’需要的是‘干湿交替’的环境——先旱几日,逼着根须往深处扎,再浇透水,让它们能吸收深层地气。可您这……”他又指向张松田埂边一个隐蔽处,那里埋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型聚灵阵,阵基的石料露出些许边角,“这个聚灵阵的阵基,埋得略浅了些,而且正好压在一道地下暗脉的上方。地气上来,被阵基一挡,全淤积在浅层,反而阻滞了深层地脉上涌。”
另一个中年修士也站起身,接话道:“不错。下方李伯他们的田,因为种的是普通作物,需水量大,根系日夜不停地吸水,反而起到了自然调节地下水位的作用。我方才以神识探查,能感觉到水分正从张道友的田往下方缓缓渗透。”他顿了顿,看了张松一眼,“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他们这田在积的地气里,早就烂了。”
此言一出,张松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这……这……”。他踉跄着走到田边,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拨开土壤,果然看见板结的土层下,根须周围隐隐有潮湿过度的痕迹。那些本该洁白如玉的根须,末端微微泛着淡褐色。
李伯和王婶更是面面相觑,老汉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原来是俺们种地,帮了张仙师?”
这时,一个方才一直蹲在李伯田里查看的女修抬起头,扬声道:“诸位快来看,这田里的蚯蚓可真不少!”众人围过去,只见她翻开一捧黑油油的土壤,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蚯蚓,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在忙忙碌碌。“土壤活性极佳,肥力足,透气性好。”女修站起身,拍了拍手,笑着对李伯道,“老伯,您这地侍弄得好啊。”
李伯被夸得手足无措,憨厚地挠着后脑勺:“俺们庄稼人,就会这点把式。就是多施些农家肥,勤翻翻土,让虫子帮着松地……”
那女修转向众人,解释道:“这些生灵的活动,其实就是在帮着疏松土壤、净化浅层地气。对周边田地而言,是有益的。张道友的灵药,说不定还沾了这下方农田的光呢。”
厉烽这时才开口。他往前走了一步,麻衣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摆动,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张道友,修道之人,最忌先入为主、以出身论高下。您觉得凡人种地会‘污染’您,却不知他们朴素的农耕之道,本身就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他指了指下方那两亩生机盎然的农田,又指了指张松萎靡的灵药,“您看,这哪里是‘污染’?分明是相互成就。只是您之前被成见蒙蔽了眼,看不见罢了。”
张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羞愧、懊悔,还有一丝茫然。他缓缓站起身,腿脚似乎都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整了整衣袍,对着李伯和王婶深深一揖,躬下的身子久久没有直起。
“李老哥,王嫂子,是老夫……老夫偏执了,冤枉了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请受我一拜!”
李伯和王婶吓得连连摆手,王婶手里的豆角都掉在了地上。“使不得使不得!张仙师您快起来!俺们哪受得起这个!”李伯上前就要扶他,粗糙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弄脏了仙师的衣袍。
张松直起身,看着李伯那惶恐又淳朴的表情,眼眶竟微微泛红。他伸手,主动握住李伯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握了握:“受得起。修道先修心,老夫今日,受教了。”
围观众人见此,纷纷露出会心笑容。有人轻声感慨:“这才像话嘛。”有人相互对视,眼中都多了些什么——那是对“桃源”二字更深的体悟。而更多人看向厉烽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这位年轻的盟主,从始至终没说几句重话,却用最平和的方式,让一个执拗的老修士自己悟透了道理。
一场看似尖锐的冲突,竟以这种方式化解。阳光洒在田埂上,洒在那些翠绿的禾苗和灵药上,也洒在人们释然的脸上,暖融融的。
随后,众人又前往那处新发现的灵石矿脉。那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包,山上植被稀疏,裸露出大片灰白的岩层。山脚下搭着几顶帐篷,有修士进进出出,搬运着开采出的矿石。
战部统领和工矿执事早已等在矿洞口,两人隔着丈许远站着,谁也不看谁,空气中弥漫着僵硬的气氛。战部统领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两柄重斧,此刻正抱着胳膊,鼻孔朝天。工矿执事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沾满尘土的袍子,手里拿着块刚采出的矿石翻来覆去看,时不时斜眼瞟一下对方。
厉烽带着众人走近,两人这才收敛了些,上前见礼。
“盟主。”战部统领抱拳,嗓门洪亮如钟,“末将认为,这矿脉地处边境,随时可能遭外敌觊觎,理应由我战部主导开采事宜,确保安全!”
工矿执事立刻反驳,声音尖细:“荒谬!开采灵石是专业技术活,你们战部那些莽夫,除了会蛮力挖矿,懂什么叫矿脉走向吗?懂什么叫分层开采吗?上次你们‘顺手’挖的那几块高品质灵石,差点破坏了整条矿脉的结构!”
“你!”战部统领怒目圆睁,胡子都炸起来,“我们那是为了应急上交给联盟!再说挖几块灵石就能破坏矿脉?你当是挖豆腐呢?”
“你懂什么!高品质灵石往往位于矿脉节点,节点一毁,整条矿脉的灵气流通就会紊乱!”工矿执事也不甘示弱,涨红了脸。
厉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目光平静如水。片刻后,他抬脚,径直往矿洞里走去。
两人愣住,吵嚷声戛然而止。
“都跟上。”厉烽头也不回,声音从洞口传来。
众人连忙跟进去。矿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镶嵌的几块发光石提供微弱照明。空气潮湿,带着岩石和泥土的气息。厉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时不时停下,用手抚摸洞壁的岩层,或是蹲下捡起一块碎石细细端详。
跟在他身后的战部统领和工矿执事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盟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厉烽停在一个岔洞口。这里堆着几筐刚采出的矿石,几个满身尘土的矿工正蹲在地上歇息,见来人,慌忙要起身行礼。厉烽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歇着,自己蹲下身,从筐里拿起一块矿石,对着发光石的光亮仔细看。
“这矿脉,”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储量中等,但埋藏较深,岩层坚硬,开采难度不小。”他站起身,看向工矿执事,“需要专业矿工,需要精细的提炼流程,更需要长期的规划。对不对?”
工矿执事连忙点头:“盟主英明!正是如此!”
厉烽又看向战部统领:“战部驻军原本驻扎在五里外的哨所,日常巡逻覆盖这片区域,但从未干扰过开采。对不对?”
战部统领愣了愣,也点头:“是……是这么回事。”
厉烽将矿石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那你们告诉我,这所谓的‘开采主导权’之争,到底争的是什么?”
两人同时低下头,不说话了。
厉烽往洞壁上一靠,麻衣沾上些许尘土,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语气也不见严厉,却让两人莫名感到压力:“我听说,事情起因是矿脉刚发现时,战部临时驻扎的修士‘顺手’挖了几块高品质灵石上交。工矿司觉得这是越权,战部觉得这是为联盟做贡献。一来二去,就演变成了谁‘该’主导的意气之争。”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矿脉开采,最重要的是什么?”
沉默。矿洞里只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片刻后,工矿执事低声道:“安全、高效、可持续。”
战部统领也闷声闷气地说:“保护它不被外人抢走。”
厉烽点头:“那不就结了?”他直起身,走近两人,伸手,同时搭在两人肩上。两人身子同时一僵。
“各司其职,才是正理。”厉烽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战部的职责是守护,工矿司的职责是开采。非要争谁主导,不如想想如何配合得更好。”他看着战部统领,“比如,可否建立联席会议制度,定期沟通?驻军可否协助培训矿工基础武技,让他们在遇到突发危险时有自保之力?”
战部统领愣了愣,若有所思。
厉烽又看向工矿执事:“又比如,工矿司开采出的灵石,可否优先保证战部装备更新?他们用命守护矿脉,用些灵石怎么了?难道要让将士们赤手空拳上战场?”
工矿执事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把力气花在相互指责上,矿脉自己不会产出半块灵石。”厉烽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收回手,转身往洞口走去,“你们都是桃源的人,不是仇人。好好想想吧。”
两人站在原地,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片刻后,战部统领挠了挠后脑勺,粗声粗气道:“那个……老吴啊,要不咱们……聊聊?”
工矿执事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脸上的僵硬缓和了些:“聊……聊聊吧。”
目睹这两场风波平息的众人,心中感慨万千。原来,很多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回到事实本身,回到共同目标,并非没有解决之道。有人轻声对身旁同伴说:“这位盟主,不简单啊。”同伴点头:“他不靠威压,不靠权谋,就靠一个‘理’字,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之时,铁岩面色凝重地匆匆赶来。他大步流星,几步便跨到厉烽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厉烽的眼眸深处,那缓缓流转的混沌星云骤然一凝,一丝冷冽的寒光闪过,随即又恢复平静。他微微点头,对众人道:“今日议事,暂告一段落。诸位回去后,可将今日所见所感,转告更多同道。章程修订会即日成立,欢迎大家踊跃建言。”
众人虽觉突然,却也不便多问,纷纷行礼散去。
厉烽随铁岩来到巡守使位于安宁乡外的一处秘密驻地。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掩映在竹林深处,院墙斑驳,柴门半掩,与寻常农家无异。但踏入院门,便有阵法波动扫过全身,是严密的身份验证。
穿过院子,进入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柴房,铁岩在墙角某处一按,地面无声裂开一道暗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人拾级而下,走了约莫数十级,眼前豁然开朗——地下一间密室内,数名被单独关押、神情各异的人,已被监察殿控制。
密室不大,四周墙壁上镶嵌着隔绝神识探查的符篆,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墙上挂着几盏油灯,跳动的火苗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审讯时留下的痕迹。
“盟主,查清楚了。”铁岩指着其中一人——正是议事堂上那个言辞最煽动、质疑“规矩太死”的筑基修士。此人此刻被锁灵链缚住手脚,垂着头坐在角落,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议事堂上的意气风发。
“此人名唤周桐,三年前加入联盟,表面是散修,实则是黑风域‘青冥宗’的暗子。”铁岩的声音冰冷如铁,“青冥宗,就是之前咱们斩了裘千仞后,表面上装老实,背地里一直蠢蠢欲动的那个中型宗门。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想从内部搞乱我们。”
厉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桐。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魂魄。周桐起初还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的倔强,但在这目光下,很快便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衣襟。他双腿开始发软,即便坐着,身子也不住地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