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语小心翼翼地走到楚怀仁的床边,仿佛生怕惊醒这位沉睡中的英雄一般。她轻轻地弯下腰去,将手中那件破旧但又散发着岁月气息的战甲放在床沿边,并柔声对楚怀仁说:“叔父啊!这可是您当年驰骋沙场、英勇奋战所穿过的战甲呢!侄儿特意请人精心清洗并仔细修复过啦。您这一生都心系国家和百姓,就算现在身体有些不适,可这件战甲依然闪耀着它昔日的光辉与荣耀呀!”
楚怀仁微微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那件熟悉而又陌生的战甲上。他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纹理,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历史沉淀。刹那间,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似乎被某种力量唤醒了内心深处的斗志。
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楚启安,目睹此情此景,心头不禁涌起一阵豪迈之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开口向楚怀仁表示:“叔父,如果您还渴望再次披上这身战袍,侄儿愿誓死相随,与您一同并肩作战!”
听到楚启安如此铿锵有力的话语,楚怀仁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回应。随后,在周围人的协助下,楚怀仁艰难地起身,慢慢穿戴上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誉的战甲。尽管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使得他的身躯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笔直挺立;然而,当他完全穿戴整齐之后,那种无与伦比的威严气势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越发显得庄重肃穆起来。
战甲着身,楚怀仁脊背虽不复往日挺拔,可周身那股历经沙场淬炼的凛然之气,却如沉渊古刃出鞘,压得满室之人屏息凝神。他抬手按在床沿,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谢晓语连忙上前搀扶,楚启安亦跨步托住他的臂膀,指尖触到叔父肩头的战甲,冰凉的甲片下,是老人单薄却依旧硬朗的骨血。
“备马!”楚怀仁的声音沙哑如破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压榨而出,裹挟着未凉的热血。
侍从不敢有丝毫耽搁,须臾间便将一匹通体乌黑的老马牵至院中。此马名曰踏雪,当年随楚怀仁南征北战,纵横沙场,踏过尸山血海,如今虽毛色黯淡,眼尾垂着岁月的褶皱,宛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但见到楚怀仁的那一刻,却如久别重逢的老友,扬蹄嘶鸣,声震院落,似是在向他诉说着昔日的辉煌。楚启安躬身扶着楚怀仁缓缓走出,寒风如凌厉的箭矢,卷着院外的枯叶如离弦之箭般扑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战甲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铿锵的声响,那声音犹如黄钟大吕,穿透庭院,落在每一个人心上,重若千钧。
谢晓语立在阶前,望着楚怀仁扶着马鞍,借着楚启安的力道,艰难却稳当地上了马。踏雪稳稳驮着主人,缓步踏出府外,街道上的百姓闻声驻足,见那身披战甲、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马上,昔日的侯爷的模样清晰浮现,众人纷纷躬身行礼,低声议论间满是敬畏与担忧。楚启安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身后亲兵列队跟上,甲胄齐整,步伐铿锵,一路朝着东营疾驰而去。
东营校场之上,将士们如钢铁般整齐列阵,旌旗如怒涛般猎猎作响,寒风似恶鬼般卷着军旗翻飞,猎猎声中弥漫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当楚怀仁的身影如战神般出现在校场入口时,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阵列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侯爷!侯爷!” 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掀翻云层,直插云霄。
楚怀仁踏着黄土,如闲庭信步般缓缓踏入校场。他抬手,如泰山压卵般微微一压,满场将士瞬间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噤声,唯有风卷旌旗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场上如鬼魅般回荡。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皆是守护过的家国儿郎,眼底的浑浊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昔日征战时的锐利与坚定。楚启安勒马立在他身侧,望着叔父挺直的脊背,心头如波澜壮阔的大海般激荡,只觉一股热血如火山喷发般从脚底直冲头顶。
侍从早已备好点将台的木梯,楚启安翻身下马,欲上前搀扶,楚怀仁却抬手阻了他。他抬手按住战甲的领口,借着马身的高度,一步一步,沉稳地踏上木梯。每一步落下,甲叶相撞的声响都格外清晰,像是在叩击着大地,也叩击着将士们的心。岁月压弯了他的腰,却压不弯他骨子里的傲骨,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又无比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昔日的疆场之上,踏过他戎马一生的峥嵘岁月。
终于,楚怀仁登上了点将台。他转过身,步履稳健地走到台中央,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台下的万千将士,那目光犹如泰山压卵,扫过之处,将士们皆如青松般挺拔,神情肃穆。他抬手,想要握住腰间早已无刃的佩剑,指尖却似风中残烛般微微颤抖,昔日能开百石弓的手,如今连握剑都有些力不从心。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如苍松般挺直了脊背,战甲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白发随风飞舞,那模样,恰似那能凭一己之力镇守边关、击退强敌的将军。
楚启安站在台下,望着点将台上的叔父,只觉眼眶似被烈火灼烧。他分明看见,叔父的脸色如宣纸般苍白,嘴唇也如枯木般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像是燃着最后的希望之火。
楚怀仁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嘶鸣,他用力咳了两声,胸口如波涛般剧烈起伏,战甲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如风铃般微微晃动。台下的将士们见状,皆是心如鹿撞,却无人敢轻举妄动,只静静凝视着他们的楚怀仁。
他抬手,再次朝着台下压了压,目光落在楚启安身上,眼神中带着嘱托,带着期许,还有一丝释然。楚启安读懂了叔父的目光,双膝跪地,朗声道:“侄儿在!定不负叔父所托,守我家国,护我百姓!”
话音落下,楚怀仁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宛如春日里的暖阳,浅浅地洒落在他的面庞,驱散了脸上的疲惫与苍白,仿佛卸下了一生的重担。他缓缓闭上双眼,身躯微微一晃,却依旧如苍松般挺立,仿佛依旧是那个镇守疆土、屹立不倒的将军。
风愈发凶猛,如脱缰的野马,卷着旌旗疯狂起舞,甲叶相撞的声响如雷霆万钧,戛然而止。楚怀仁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点将台的立柱上,那双曾看透沙场风云、护佑一方安宁的眼睛,如沉睡的雄狮,再也没有睁开。
战甲依旧锃亮,映着天光,映着台下万千将士悲痛的脸庞。震天的悲呼声骤然响起,响彻东营校场,穿透云霄,伴着寒风,诉说着这位侯爷一生的忠勇与荣光。楚启安猛地起身,冲上点将台,抱住叔父冰冷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身后,万千将士跪地不起,哭声震天,旌旗猎猎,似在为这位戎马一生的英雄,送别最后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