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一道更为凝实的金色光桥,一端连接着灰鸦小队,另一端,温柔而坚定地,触碰到了指挥官蜷缩身影周围,那层最后的“心之壁”。
卡——察……
仿佛冰层碎裂的轻响。
心之壁,并未抵抗,而是如同等待了太久般,悄然消融。
金色光芒,混合着灰鸦小队炽热的情感与呼唤,毫无阻碍地,涌入了指挥官那冰封沉寂的灵魂核心!
“呃……啊……!!!”
指挥官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宣泄的长吟!
一直遮掩面容的银发向后散开,露出了他的脸——苍白、消瘦,布满泪痕与深重的疲惫,但那双紧闭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着!
他身后的暗红影子发出了尖锐的、充满恐慌与暴怒的咆哮!它疯狂地蠕动、膨胀,伸出无数黑暗的触须,想要将指挥官重新拖回,想要掐灭那涌入的金色光芒与情感火焰!
“休想——!”
露西亚、丽芙、里,三人同时发出了灵魂层面的厉喝!
他们将自己的意识、记忆、与指挥官共同经历的一切——那些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些生死关头的托付、那些平淡日常的温暖、以及此刻一定要带他回去的誓愿——化作最纯粹的精神冲击,沿着金色光桥,毫无保留地、狠狠地撞向了那试图反扑的暗红影子!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存在意义的对冲!
一边是鲜活、温暖、充满可能性的“羁绊”与“未来”。
一边是冰冷、死寂、只知否定与终结的“污染”与“过去”。
在指挥官灵魂的最中央,这场无声的战争达到了白热化。
“我……想……回去……”
终于,在金色光芒与灰鸦小队情感的持续灌注与冲击下,在自身那些温暖白色记忆光尘的共振共鸣下,指挥官紧闭的双眼,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不再是卡俄斯那浑浊淌血的神性眼眸。
而是一双虽然布满血丝、浸满泪水、充满了无尽悲伤与疲惫,却依旧清澈的,属于“人”的黑色眼眸。
那眼中,倒映着三人燃烧的身影。
倒映着……归途的光。
“带……我……走……”
“带……我……走……”
他用尽最后力气,向着那三团炽热的灵魂之火,向着那金色的归途之桥,伸出了冰冷而颤抖的手。
那只手苍白得几乎透明,指尖微微发颤,却执拗地伸向光芒的方向,仿佛溺水者拼尽最后意识探向水面。暗红影子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凄厉尖啸,无数黑暗触须疯狂缠绕住指挥官的手臂,试图将那伸出的手拽回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一瞬——
“指挥官——!!!”
露西亚、丽芙、里,三人几乎在看见那只手抬起的同一刹那,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本能般地冲上前去!
三双手,带着不同温度却同样坚定的力量,在同一时刻,牢牢地、死死地握住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熟悉的灵魂震颤席卷了四人。跨越世界的隔阂、历经磨难的等待,在这一握之间找到了最坚实的锚点。
“不论在哪个世界——”露西亚赤红的眼眸燃烧如炬,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们都在等你啊——!!!”丽芙和里同时呐喊,泪水与决意交织。
三人齐声怒吼,腰身猛然发力,将全部意志、全部力量、全部未曾说出口的思念与呼唤,灌注进这一拉之中!
这一拉,是羁绊对诅咒的宣战!
这一拉,是未来对过去的掠夺!
这一拉,是他们要将他,从那个绝望的神座上,亲手拽回人间!
“啊啊啊啊——!!!”
指挥官紧闭的眼角迸出泪光,在三人拼尽全力的拉扯下,那蜷缩的身影终于开始向前倾斜,从绝对静止的深渊中,被一寸一寸地拽出!
身后的暗红怪物发出暴怒到极致的咆哮,整个意识空间随之剧烈震荡,无数黑暗触须如狂蟒般绞杀而来,想要将四人一同拖入永暗。
但就在这一瞬间——
只因这一瞬间,指挥官那被冰封亿万载的意志深处,某个早已熄灭的火星,被那三双紧握的手、被那声“我们都在等你”的呐喊,猛地点燃!
他想回去。
他想抓住那道光。
他想要……再一次,和他们并肩而立。
就是这么一点微弱却清晰的“想要”,在这灵魂剥离的终极时刻,成为了压倒天平的最后一粒砝码!
嗡——!!!
金色的流光自紧握的双手间轰然爆发,瞬息吞没了四人身影!那光芒纯粹而温暖,与周围污浊的黑暗格格不入,仿佛划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
外界,猩红之海战场。
“他妈的,还没好吗?!”千劫双臂肌肉贲张,锁链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脚下的剑墟表面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快撑不住了——!!”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力竭的颤音,冰霜沿着锁链蔓延,却不断被狂暴的黑暗能量炸碎。
“撑不住也得撑!!”九霄嘴角溢血,金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卡俄斯庞大的身躯,“凯文用命换来的机会……绝对不能……!!”
就在所有人濒临极限、锁链崩断在即的刹那——
卡俄斯那疯狂挣扎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狂暴的能量喷发、毁灭性的神力冲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滞。
那双浑浊淌血的眼眸中,疯狂与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仿佛突然失去了一切指令的呆滞。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卡俄斯胸前那由无数蠕动眼睛构成的暗红装甲,突然向内坍缩、扭曲,如同一朵污秽的花蕾违背常理地反向绽放。
噗。
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自坍缩中心透出。
紧接着,四道身影被那金光“吐”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向下方的晶簇洼地。
为首的,是灰鸦小队三人。
露西亚、丽芙、里单膝跪地,剧烈喘息,身上布满精神冲击留下的虚幻伤痕,但他们的手——三双手,至今仍紧紧握着,围成一个保护的圆圈。
而在他们中间,被三人牢牢护在中心的……
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
他蜷缩着,双眼紧闭,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头长长的白发如月光织就的绸缎般披散,发梢几乎垂到地面。身上穿着残破不堪的指挥官制服,裸露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正在迅速澹化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污染剥离后留下的最后印记。
这个孩子被拉出来了。
而就在他脱离卡俄斯本体的那一瞬间——
轰隆隆……
失去了某种核心支撑原则的庞大神只身躯,骤然失去了所有活力。那些蠕动眼睛接连熄灭,暗红装甲迅速灰败、干裂,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岩石。
那对遮天蔽日的黑红蝶翼无力地垂下,片片崩解。
卡俄斯,或者说那具空有神力的躯壳,如同断线的木偶,在短暂的凝滞后,向着下方猩红之海的深处,缓缓地、无声地……坠落而去。
砸入洼地,溅起滔天的污浊浪涛,然后便再无声息,只剩下一个逐渐被猩红海水淹没的、山岳般的黑色轮廓。
束缚的金色锁链骤然一松。
剑墟之巅,凯文一直如标枪般挺立的身躯,在这一刻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他晃了晃,手中紧握的主锁链化作光点消散,整个人向前倾倒,直接从数十米高的剑墟表面滚落。
“凯文!!”九霄惊叫,不顾一切地松开手中锁链扑过去。
彭。
凯文没有摔在坚硬晶簇上,而是被及时闪现的樱和千劫一左一右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上燃烧的阎浮之火早已熄灭,那些猩红纹路虽然不再蔓延,却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虚弱得连站立都无法做到。
但他冰蓝色的眼眸,却看向了下方洼地,看向了那个被灰鸦小队护在中间的白发孩子。
然后,这个一路背负终焉、燃尽生命、在绝望中开辟道路的男人,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疲惫至极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成功了……
真的……做到了……
然而,还没等这抹微笑完全展开——
“你这个——大笨蛋!!!”
带着哭腔的怒骂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两个并不重却充满怨念的拳头,“砰砰”地砸在了凯文的肩膀上。
九霄站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眸里还噙着未干的泪水,脸上却满是怒火,一拳接一拳地捶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燃烧这个献祭那个!你以为你是蜡烛吗点完就没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差点就……差点就……”
她骂着骂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拳头也无力地垂下,最后只是死死抓住凯文残破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凯文被她捶得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辩解:“咳……放心,有建木本源在……死不了……回去多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
“应该?!”
九霄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你还敢说‘应该’?!等回去我就让梅比乌斯博士把你泡进修复液里!一年!不,十年都不准出来!!”
“哎……不是,我真的……”凯文还想说什么,却被九霄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能这样挨骂……好像也不错。
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洼地中央。
那里,露西亚、丽芙和里,依旧紧紧围在白发的孩子身边,仿佛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海风卷过战场,带着猩红海水特有的咸腥与能量湮灭后的焦灼气息。
剑墟静静矗立,锁链化作光点消散。
神明坠入深渊。
而光,终于从最深的黑暗里,被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