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混入了铁锈般的腥气,挥之不去。
5号病床的病人,终究还是没有挺过来。
手术室(如果那间仅能进行最基础清创和截肢的简陋房间能被称为手术室的话)的门被沉重地推开,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鱼贯而出,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汗水和难以言喻的疲惫,眼神空洞或压抑着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失败与死亡的气息。
苏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壁,厚重的防护服还没完全脱下,面罩被他抓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脸上残留着汗渍,冰蓝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瞳孔深处似乎还在倒映着手术台上最后那一刻的景象——
那颗被取出的、仍在微微搏动、却已经爬满了狰狞紫色纹路的心脏。
他能有什么办法?
把一整个心脏切下来吗?!
患者就在他们徒劳的尝试和极端的痛苦中,生命体征如同燃尽的蜡烛般迅速熄灭。
那痛苦的呻吟、逐渐涣散的眼神、最后那一下无力的抽搐……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还记得,主刀的老医生摘下被血污和汗水浸湿的口罩,看着监测仪上拉平的直线,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
“记录……手术失败。通知焚烧处……直接火化。后山的坟地……早就没有位置了。”
是啊,连埋葬死者的土地都成了奢侈品。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日常。
就在苏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淹没,几乎无法呼吸时,一双虽然沾着灰尘、鞋跟却磨损得厉害的女士平底皮鞋,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苏缓缓抬起头,顺着洗得发白、裤腿笔挺的护士长裤向上看去,看到了那张熟悉而严肃的脸——拉格纳主任。
他的导师,也是这次医疗援助中护理部的负责人……
“拉格纳老师……我……很抱歉……” 苏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挫败感。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老师的期望,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拉格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自己相当看好的年轻医生。
然后,她弯下腰,没有拉苏起来,反而自己也靠着墙壁,在苏旁边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打破了上下级的隔阂,更像是一位疲惫的长辈……
“苏,” 拉格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澹漠,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该说抱歉的,不是你。是这该死的崩坏病,是这场灾难,是这个操蛋的世道,夺走了他的生命。你,还有手术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尽了全力,做了在这种条件下能做到的一切。”
她顿了顿,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夹杂着银丝的头发。
“老师……” 苏转过头,看着拉格纳主任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却依然坚毅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迷茫,“你说……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吗?面对崩坏病,除了看着它一点点侵蚀,或者在最后时刻徒劳地切除病变组织……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拉格纳沉默地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苏从未听过的、近乎虚无的飘忽:
“或许有吧。或许在日耳曼尼亚要塞都市里,在亚特拉那些被层层保护的顶尖医疗中心,在世界政府那些老爷们自己享受的私人医院里……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方法,有还没公开的技术,有更先进的设备……或许有吧。”
她重复了两遍“或许有吧”,语气却充满了讽刺与不抱希望的澹然。
“但在这里,苏,”
她转过头,看着苏的眼睛,目光锐利而清醒,“在我们脚下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废墟上,在我们拼凑起来的这些简陋设备面前,对于这些已经发展到中晚期的普通感染者……没有。物理清除,截肢,尽可能延长痛苦的生命,或者……给予相对不那么痛苦的终结,就是我们仅有的‘治疗’方案。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苏刚刚燃起过一丝幻想的心头。
但他看着拉格纳老师眼中那同样深沉的疲惫和并未完全熄灭的微光,忽然,一股近乎偏执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窜了起来。
“或许……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 苏的声音不再迷茫,而是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他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眼眸重新聚焦,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
“但是,不代表未来也没有!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老师,你说得对,也许日耳曼尼亚有,也许亚特拉有!也许……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有,但他们没有公布!这不代表不存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不会放弃的!不管希望多么渺茫,不管要面对多少失败,我都要去试一试!去学更多!去看更多!去找出那个‘或许’!如果这里没有答案,我就去日耳曼尼亚!去亚特拉!甚至……去世界政府门口问!”
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爆发出惊人斗志的年轻人,拉格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罕见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欣慰和感慨的笑容。
她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苏的肩膀(隔着防护服发出沉闷的声响)。
“真不愧是我的学生!” 拉格纳的声音里有了温度,“这种话,或许其他人说,我早就已经劝他们认清现实、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好了。毕竟,面对的是致死率100%的绝症啊……”
“可是老师,” 苏指向走廊两侧那些亮着灯或传出压抑咳嗽声的病房,“还有很多病人在等着!还有很多像安妮一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拼尽全力想活下来的人!只要还有一个病人在,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性,我就不能放弃!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真像你会说出的话呢……” 拉格纳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不舍,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她不再说话,而是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苏。
一样是一罐包装简陋、印着世界政府后勤标志的能量饮料,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良的时代,这算是难得的补给品。
另一边,则是一个薄薄的、印着官方纹章的信封。
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盖着红印的正式文件——《关于苏医生临时升任021城郊外隔离医院医疗主任的通知》。
苏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拉格纳。
“拉格纳……老师?你……你要离开了吗?” 声音带着急切和不相信。他不相信,这位带领他们在这片绝望之地奋战、言传身教、从未在困境面前退缩过的老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
拉格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是的,苏。我要走了。但我从没有放弃……放弃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放弃寻找希望。”
她望向窗外更远的方向,仿佛目光已经穿越了千山万水。
“中东地区,第六次崩坏的余波还在肆虐,几个前政府残余势力与新兴部落武装的冲突愈演愈烈,人道主义危机比这里严重十倍。那里更缺医生,更缺药品,更缺有经验的组织者。世界政府协调医疗资源的部门发出了紧急征调令。”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苏,眼神如同在交付重要的托付:“是我自己申请的。我要去最需要的地方,去我能发挥更大作用、也能直面更残酷现实的地方。这是我的决定。”
她顿了顿,指了指苏手里的调令。
“临走前,我向上面推荐了你。你的能力、你的责任心、你对病人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021城这里,医疗刚刚走上正轨,但隔离医院这边尤其需要像你这样既专业又不失温度的人来主持。别推辞,苏,你现在可能还觉得自己不够格,但我觉得你可以,也必须承担起来。”
她伸手,像一位母亲或长姐那样,隔着手套,轻轻理了理苏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
“我的办公室钥匙给你。里面有些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医学笔记、关于崩坏病各个阶段临床表现与并发症的手稿、还有一些处理战伤和感染的老经验……乱得很,也没啥值钱的,但或许对你有用。算是……我这个老师,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吧。”
拉格纳站起身,拍了拍护士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身姿依然挺拔。
夕阳最后的光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边。
“苏,” 她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但也别被理想冲昏了头脑。你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医生。再会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回头,用带着命令和深切关怀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千万别再让我听说你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点着应急灯熬夜翻病例!会把自己累垮的!这是主任的命令,也是老师的叮嘱,听到没有?”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着干练而坚定的步伐,向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背影逐渐融入昏黄的光线中。
苏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调令和冰冷的能量饮料罐,站在原地,望着老师消失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中,刚才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了下来,混合着离别的酸楚、骤然加深的责任、以及对未来更清晰却也更艰巨的使命感。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走廊的应急灯一盏盏亮起,投下苍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