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稍矮一些的身影,兜帽下隐约可见几缕深紫色的发丝。是九霄。
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高台上的景象,紫宝石般的眼眸中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不忍。
右侧的身影更加高挑修长,即使裹在朴素的斗篷下,依然能看出其姿态的挺拔与一丝非人的协调感。
兜帽边缘,泄露出几缕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金色的发丝。
这并非伪装,而是能量本质折射出的色彩。
她是凯雯。
或者说,是凯文意志在此时代、此情境下选择的另一具化身。
起初,即便发现了时空错位,凯文的核心意志(位于猩红之海)也决意不直接插手这个时代。
历史的洪流自有其轨迹,任何微小的扰动,尤其是来自他这种本质已超越常规存在的“变量”,都可能在未来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冲击,甚至导致时间线的崩塌或不可逆的扭曲。
他最初的计划仅仅是观察、定位、并寻找安全回归正确时间点的方法。
然而,两个关键因素改变了他的决定。
第一,通过新生核心的时空感知,他察觉这个时间线上,存在着数个明显不应属于这个时代的“异常波动”。
那并非自然的历史产物,更像是……与他类似的“穿越者”,或某种高维干涉留下的痕迹。
这让他警觉,纯粹的“观察”可能已不足以应对潜在的变数。
第二,他需要信息、资源、以及对这个错乱时空更深入的了解。比起300年后那个已然铁板一块难以渗透的天启教会,这个时代的天启教会很可能还处于更早的、相对松散或形成阶段,更容易接触、合作,甚至施加影响。
这是获取情报和建立立足点的潜在机会。
于是,“插手”从绝对禁止,变成了有限度、极度谨慎的“轻微介入”。
而化身的形态,则成了另一个难题。
凯文本想以最熟悉的男性青年形态降临,但时间神殿的伊什梅尔给出了严厉警告:
“凯文,你的存在‘权重’在这个时间线中太过庞大。你是融合了终焉、伪树、外神本质的新生核心,你的‘降临’本身,就如同将一颗恒星质量的物体投入平静的历史池塘。”
“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存在于此’,引发的时空涟漪和因果连锁,都极可能导致局部时间流崩溃,甚至触发整个时间线的‘重启’机制来修正错误。这不是建议,这是观测到的‘可能性’。”
相比之下,九霄虽然同样来自未来,且力量非凡,但她在时空层面的“性质”截然不同。伊什梅尔解释道:
“九霄……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她的命运线早已纠缠了太多异常与观测悖论。某种意义上,她就像是历史本身的‘橡皮擦’边缘,因果律对她的‘异常行为’容忍度奇高。哪怕她在这里把这片大陆打沉,时间本身也有办法在漫长岁月中将其‘修复’或‘合理化’成某种传说或地质灾难。当然,最好不要那么夸张。”
因此,最终方案是折中且保守的:
凯文不直接以本体或高权重化身降临。
他分离出一部分微弱的意志与能量,塑造一个全新的、与本体关联极度稀疏的化身。
这个化身从身高、外貌、甚至到生物性别的底层编码都被彻底改变,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其存在对时空的“冲击系数”。
·那头标志性的白发,也被转化为更贴近此时代某些传说或更容易被接受的璀璨金发。
最重要的是,其携带的力量被压缩至最低点,仅略超此时代顶级战士或源石技艺使用者的范畴,以确保不会因力量外溢引发时空关注。
于是,“凯雯”诞生了。一位金发、身姿高挑、面容美丽却带着冰雪般疏离感的神秘女性。
此刻,凯雯与九霄的目光,都聚焦在刑场高台中央。
那里,跪伏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它身高接近三米,即使被迫跪下,依然像一座小山。皮肤是粗糙的深灰色,如同风化的玄武岩。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那完全不是人类的形状,而是如同巨鹿般的结构,硕大、分叉、布满岁月刻痕的暗棕色鹿角冲天而起,带着一种古老而悲怆的威严。
它的身躯肌肉虬结,却被手腕粗细的冰冷钢铁锁链一圈圈死死缠绕,锁链深深勒进皮肉,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肤,渗出暗沉的血迹。
它低着头,巨大的鹿角阴影覆盖了地面,只能听到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萨卡兹·温迪戈。
一个在300年后早已彻底灭绝的古老原住民种族。
它们是萨卡兹中的巨人,力量惊人,寿命悠长,但数量极其稀少,且智慧与情感模式与人类迥异。
在殖民者眼中,它们是不可理解的“怪物”,是必须清除的障碍,是展示武力和种族优越性的最佳目标。
台下围观的人群,绝大多数是熟悉的人类面孔。
他们的眼神,清晰地诠释了何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
恐惧、厌恶、好奇、残忍的快意……种种情绪交织。
几个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指着台上的温迪戈,听着父母低声讲述关于“吃人怪兽”的编造故事。
更有甚者,朝台上扔着石块和腐烂的菜叶,叫嚣着“杀死怪物!”“净化土地!”
人类对待与自己外貌、文化不同的同类尚且可以做到极致的残酷——正如此时正在大西洋上盛行,将无数黑人如同货物般贩卖、奴役、虐待致死的 “三角贸易” ——那么,对待眼前这头外形迥异、被渲染成“怪物”的温迪戈,其结局可想而知。
绞架已经立起,沉重的绳套在风中微微晃动。
身着猩红制服的刽子手正在检查器械,军官模样的人拿着文书,准备宣读所谓的“判决”——无非是“危害殖民安全”、“袭击巡逻队”、“疑似与反抗军勾结”等莫须有的罪名。
九霄的拳头在斗篷下捏得咯咯作响,紫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低声对身边的凯雯说:“他们……怎么能这样?!”
凯雯(凯文的意志操控着这具化身)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高台,那平静之下,是跨越三百年代差与十万年煎熬后,对生命与暴力本质的冰冷洞察。
她(他)的声音通过微弱的意念传递,只有九霄能听见:
“历史的尘埃,由无数这样的瞬间构成。人类的恐惧与自私,是驱动屠刀最原始的燃料。”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狂热的人群,又看向高台上那沉默如山、即将被剥夺生命的古老存在。
“但是……‘变数’既然已经存在,那么,稍微改变一粒尘埃的轨迹,或许也无妨。”
凯雯微微抬起被斗篷遮盖的手,指尖,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侦测的、带着混沌原初色彩的灰白能量,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的地面,沿着大地的细微脉络,向着高台的方向,蔓延而去。
她并非要劫法场,那动静太大。
她只是打算,在行刑的“意外”与“巧合”上,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引导。
毕竟,在这个错误的时间,面对这些本不该由他们来审判的“变数”与“遗迹”,稍微偏离一点点既定的“剧本”,或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