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朵和伊万诺夫不得不从最简单的音节和指物开始教起。没有标准的教材,只能依靠日常接触和重复。
“水。”帕朵指着杯子。
少女看着杯子,嘴唇微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对,水!喝,水。”帕朵做出喝的动作。
少女模仿着拿起杯子,动作依旧带着初学般的笨拙,但眼神专注。
“冷。”伊万诺夫指着窗外呼啸的风雪,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少女望向窗外,伸手似乎想触碰玻璃,又在半途停下,回头看向伊万诺夫,眼神里有一丝询问。
“冷。外面,冷。”伊万诺夫重复,语气尽量平缓。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进食更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她一开始完全不懂得如何使用餐具,手指倒是灵活,却只会最直接的抓取。
帕朵不得不手把手地教她握住勺柄,将食物送入口中。
她学得很认真,但偶尔还是会将汤水洒出来,然后有些无措地看着帕朵,蓝的眼眸里漾起微小的涟漪,仿佛做错了事。
许多生活常识都需要从头灌输:门是用来开关的,椅子是用来坐的,睡觉需要躺在床上,衣服需要穿好……
她如同一张白纸,缓慢地、一笔一划地接受着这些对他人而言与生俱来的“常识”。
在两人的耐心(主要是帕朵的活泼和伊万诺夫沉默却坚实的示范)教导下,少女渐渐褪去了一些最初那种非人的、空洞的精致感,举止间开始有了些许“人”的烟火气。
虽然她学会的词汇依旧寥寥无几——“帕朵”、“伊万”、“水”、“吃”、“冷”、“睡”,以及一些简单的点头摇头,但至少,她不再像个完全与环境脱节的幻影。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灵似乎如同她的外表一样,纯净无垢。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善待她的帕朵和伊万诺夫的依从与模仿。
当帕朵笑容灿烂时,她偶尔也会努力牵动嘴角,尝试一个极其生涩、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微笑”。
当伊万诺夫默默擦拭他的猎枪或勋章时,她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仿佛在理解这种沉默仪式背后的意义。
有时,当帕朵和伊万诺夫需要去附近执行一些简单的巡查或物资点检查任务时(上级严令禁止带她进入主要基地或人口密集区),少女会站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开。
有几次,在确保绝对安全且环境简单的路线中,他们破例允许她远远跟在后面。
她学得很快,会模仿帕朵走路时略微跳跃的步伐(在积雪中这很危险,但帕朵习惯了),也会模仿伊万诺夫停下脚步观察四周的姿态。
她像一只刚刚离开巢穴、谨慎观察世界的幼兽,每一步都带着新奇与小心翼翼的模仿。
然而,她体内那平静却浩瀚如海的崩坏能,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伊万诺夫的探测器只要靠近她,依旧会显示着令人心惊的读数,只是那能量如同沉睡的火山,死寂得近乎异常。
基地派来的、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定期进行远程检测和取样(从未直接接触),结果总是令人困惑又不安:能量稳定,无外泄,无侵蚀性,但也无任何耗散或变化迹象,与她缓慢学习人类常识的进程形成诡异对比。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在一个风雪暂歇的午后被打破了。
“叮咚——”
老旧的电子门铃发出有些刺耳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救助站内。
帕朵正在教少女辨认几种常见的储备食物包装,闻声愣了一下。这里位置偏僻,知道的人极少,除了定期运送补给和检测的车辆,几乎不会有访客。
而且,今天并非预定日期。
伊万诺夫的反应更快,他几乎瞬间就从隔壁房间出现在通往门口的小厅,手中握着的已不是平日里擦拭的那杆猎枪,而是一把逐火之蛾制式的紧凑型冲锋枪,枪口自然下垂,但手指已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对帕朵做了一个“待在原处,看好她”的手势。
帕朵心领神会,立刻拉住有些好奇想探头看的白发少女,将她轻轻挡在身后,自己则警惕地望向门口。
伊万诺夫透过门上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料子厚实却并不显臃肿的深灰色大衣,领口露出浅色的高领毛衣。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阴沉的雪天光线下依然显得耀眼。
他的面容英俊,甚至可以说是俊美,皮肤白皙,嘴角噙着一抹澹澹的、仿佛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兴奋与热切的光芒。
最让伊万诺夫警惕的是,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来到这荒僻之地的狼狈,神态自若得仿佛只是在拜访邻居。
而且,伊万诺夫没有听到任何车辆靠近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我是来找人的。” 门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伊万诺夫没有开门,只是将观察窗的对话孔打开一线,冷硬地问:“找谁?这里不接待未经许可的访客。”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感激的兴奋:“啊,太好了,果然在这里!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妹妹’,这段时间,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妹妹?
伊万诺夫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继续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她叫琪亚娜。”金发男子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名字,语气自然亲昵,“个子不高,长长的白发,很漂亮,可能不太爱说话……哦,她可能不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受了点惊吓。” 他的描述,与屋内的白发少女特征基本吻合。
就在这时,也许是听到门口陌生的对话声,被帕朵挡在身后的白发少女轻轻侧了侧头,眼眸透过帕朵身侧的缝隙,望向了门口的方向。
门外的金发男子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甚至微微踮脚,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同时用一种更加温柔、带着诱哄般韵律的语调,朝着门内轻轻呼唤:
“琪亚娜~琪亚娜~是我呀,哥哥来找你了。”
“琪——亚——娜——”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无形的钥匙,又像是一段被强制激活的底层指令。
站在帕朵身后的白发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那总是空茫、澄澈的浅紫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冰层碎裂般的波动一闪而逝。
她没有表现出激动或欣喜,但原本平静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地、直直地落在了门外那个金发男子的身影上。
她的眼神依旧缺乏鲜明的情绪,但那种“空洞”似乎被打破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专注”,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遥远、却又烙印在某种本能深处的符号。
金发男子显然看到了少女的反应,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带着一种满足的、甚至有些得意的神情,看向伊万诺夫:“看吧?她记得的,她对我有反应。这真是我妹妹。请开门吧,让我接她回家,我们家人非常担心。”
然而,伊万诺夫握着枪柄的手,更紧了。
不对劲。
这个男人所有的表情、语气、话语,在伊万诺夫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识过无数谎言与伪装的老兵眼中,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他的兴奋不像久别重逢的亲人,更像是一个科学家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实验品;他的热切不似担忧,更像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占有;他那完美的笑容和语调,底下似乎缺少了真正的情感温度,就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并非出自真心的面具。
最重要的是,伊万诺夫没有从这个自称“哥哥”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任何面对“失散亲人”时应有的、哪怕是极力压抑的激动、后怕、或者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
只有那种纯粹的目的性,以及一种令人不适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站住!”伊万诺夫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岩。
就在金发男子话音落下、看似礼貌却已自作主张地抬起一只脚,准备自然而然地迈进已经打开一线对话孔的门内时——
“咔哒!”
冰冷的金属枪管,勐地向前一递,通过对话孔的空隙,精准而极具威胁地,直接抵在了门外金发男子那张俊美笑脸的眉心前方!距离他的皮肤,可能只有不到一厘米。
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死亡气息。
金发男子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化作真实的惊讶。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直接、粗暴的抗拒。
伊万诺夫的眼神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我让你进来了吗?”
“你是谁?”
“说清楚。”
空气瞬间凝固。门内的帕朵屏住了呼吸,将有些茫然却依旧望着门口方向的白发少女更紧地护在身后。罐头弓起了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门外的金发男子在最初的惊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
那抹惊讶褪去,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委屈,仿佛面对一个不通情理的守卫。
“哎呀呀,别这么紧张嘛,这位……先生?”
他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姿态放松,但碧蓝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光芒掠过,“我真的是来感谢你们,并接我妹妹回家的。你看,她都认出我了……”
“回答我的问题。”伊万诺夫打断他,枪口纹丝不动,“名字。身份。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个人极度危险,远比他外表看起来危险得多。
金发男子与伊万诺夫对视了几秒,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沧桑的老兵,并不是能用寻常话术和表演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种刻意营造的亲热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本质的、带着些许玩味和审视的神情。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摊开的无害姿态,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寻亲者”的急切,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从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无谓的伪装,嘴角勾起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弧度的微笑。
然后,他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吐出了一个名字:
“奥托。”
“我叫奥托。”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救助站寒冷的空气中,漾开无形的涟漪。
伊万诺夫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帕朵也愣住了,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直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