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汇,“……未来。”
“未来?”
雷电芽衣几乎嗤笑出声,她重新靠回椅背,双臂环抱,“确实,人类在绝境之下,偶尔会爆发出远超客观条件计算范畴的‘潜能’或‘意志力’,这种现象本身倒是不错的科研课题。但是,梅比乌斯博士,你就这么盲目地相信‘人’的力量吗?相信那些所谓的情感、羁绊、牺牲精神?”
她话锋一转,直指核心:“比如说……你就那么确信,你负责监护的那位‘律者’少女,那位在第六次崩坏中被爱莉希雅她们‘救’回来的、对任何生命都显得过分温柔的小女孩,一定……或者说,永远会为‘人类’而战吗?”
她提及的是逐火之蛾内部另一项高度机密的“社会化实验”对象——一位身份特殊、性情温和到不可思议的律者少女。
与琪亚娜类似,她也处于被保护、观察和有限引导的状态,而梅比乌斯正是她的主要监护人兼研究者。
巧合(或有意安排)的是,这位律者少女,也被安排在了琪亚娜即将加入的特战部第五小队进行“适应性训练”。
梅比乌斯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芽衣会提起这个:“和你对‘琪亚娜’做的没什么本质不同,一场精心设计的‘社会化实验’罢了。只不过,我选择的‘培养皿’,刚好和你选中了同一个‘小队’而已。”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反问,绿瞳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比起关心我的‘小实验品’……芽衣,你就不担心你的‘小女朋友’,在真正的战场上,出点什么‘意外’吗?北冰洋边缘……可不是什么观光胜地。”
雷电芽衣脸上露出一丝清晰的、近乎自嘲的笑容。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
“如果那个家伙……能出什么‘意外’的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荒谬却可能成真的事实,“我能想到的结果,大概就只有两种:要么,这个星球本身遇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超越我们理解的毁灭性事件;要么……”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紫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凯文·卡斯兰娜……活着回来,并且下定决心要杀死她。”
这个假设让空气瞬间凝滞。连梅比乌斯搅拌咖啡的动作都微微停顿。
芽衣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她随即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梅比乌斯,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说到凯文……博士,你手里,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个‘他’的……复制体?或者说,未激活的‘备份’?”
梅比乌斯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神秘感的微笑:“秘密~? 这种东西,你觉得我会轻易让你知道吗?芽衣妹妹的好奇心,有时候可不太安全哦。”
“安全?”雷电芽衣冷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凯文’是不可复制的奇迹,是无数偶然与必然交织下的唯一产物。就算你现在重启‘K计划’,缺少了当年‘茧’的核心碎片,以及随着修尔伯特一同‘消失’的那部分最关键的核心基因表达与意识映射数据……你连一个标准的、具有基础活性的‘白板’都造不出来。你手里的那些……不过是残缺的幻影,或者……危险的定时炸弹。”
梅比乌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这一点,就不劳你费心了~”她站起身,白大褂的衣角拂过桌面……
“我自有我的计划。前文明的遗泽浩瀚如星海,总有一些被遗忘的角落,藏着意想不到的钥匙。在解决‘崩坏’这条终极命题的道路上……最近,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新的突破。”
她的语气轻快,却让芽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新的突破?在凯文复制体,还是律者研究,或者其他更危险的领域?
雷电芽衣也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戴上那副完美的、毫无温度的“职业假笑”,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
“那么,”她澹澹地说,语气听不出任何真心,“祝贺你实验顺利,梅比乌斯博士。希望你的‘新突破’,不会给这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避难所,带来无法承受的‘惊喜’。”
“彼此彼此,芽衣~”梅比乌斯回以同样虚假的笑容,“也祝你的‘小女朋友’北冰洋之旅愉快,希望她回来的时候,依然是你喜欢的模样。”
两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虚假温馨与真实算计的咖啡厅。
机器人服务员无声地开始清理桌面,抹去一切交谈的痕迹,仿佛那场信息量爆炸、暗流汹涌的对话,只是这冰冷地下基地中又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常插曲。
……………
几天后的“上午”(基地时间),琪亚娜在一位沉默寡言的勤务兵引导下,穿过层层加密的通道和戒备森严的哨卡,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总基地核心机库区域。
当最后一道厚度超过三米、由多重合金与能量屏障构成的巨型闸门在她面前缓缓升起时,即便以她逐渐丰富的“见识”,也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这不是一个“机库”,这是一座埋藏在地下的钢铁之城。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尺度。
垂直高度望不到顶,引导屏显示此处净空超过三千米。
纵向延伸的长度更是骇人,目光所及,是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庞然大物,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冷却液和淡淡能源芯特有的电离味道。
粗略估算,这个机库的长度可能达到四五十公里。
而停泊在这里的,是力量的具象。
超过三十艘长度在一公里以上的巨型浮空战舰如同沉睡的钢铁巨鲸,安静地锚定在各自的泊位上。
它们造型各异,有的棱角分明充满攻击性,有的线条流畅注重隐匿,舰体上密密麻麻的炮台、导弹发射井、能量阵列和飞行甲板,无声诉说着其毁天灭地的潜能。
小型的工作艇和无人机像工蜂一样环绕着这些巨舰穿梭忙碌,更衬托出其体积的恐怖。
机库下方,并非简单的支撑结构。而是整整七个标准化的师级驻扎区,如同蜂巢般嵌入岩体。
每个驻扎区都拥有完善的生活保障设施、指挥中心、维修车间、弹药库,甚至可以看到明显凸出的、厚重的导弹发射井盖板。
这意味着,仅这一个地下机库及其附属区域,就能独立支撑一场高烈度的区域性战争。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机库边缘和某些特定分层区域,琪亚娜看到了模拟的环境区块——正在飘雪的冰原、反射着灼热阳光的沙漠、残破的城市废墟、茂密的热带雨林……
这些全尺寸的模拟训练区,配合着隐约传来的爆炸声、枪械射击声和指令呼喝声,显示着这里时刻都在为最残酷的战斗做准备。
这里,就是逐火之蛾隐藏在冰原冻土之下,最坚硬、最锋利的獠牙。
是它面对世界政府的步步紧逼,依然能保持威慑与生存底气的根本所在。
逐火之蛾的武装力量主要分为两大块:
战术部:负责常规军事行动、区域防御、大规模崩坏事件初期应对及与外部势力(主要是世界政府)的常规摩擦。
他们使用标准化装备,遵循常规战争逻辑,是逐火之蛾的“盾”与“面”。
特战部(特种作战部门):专门应对“特大型崩坏事件”中出现的超常规目标(如高等级崩坏兽、律者及其眷属、或世界政府隐藏的超凡单位)、执行极度危险的渗透、斩首、情报获取、以及高风险资源回收任务。
他们是逐火之蛾的“矛”与“暗手”,每个成员都是精挑细选或自然觉醒的佼佼者,拥有更高的权限和更致命的装备。
琪亚娜将要加入的,正是后者。
前往特战部专属区域的路上,琪亚娜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内部。
巨大的工程机械臂正在吊装战舰部件;成排的重型坦克和装甲车在专属通道上轰鸣驶过,前往训练区或待命位置;全副武装的士兵方队喊着整齐划一、充满力量感的口号……
在进行负重越野或战术演练,汗水浸透他们的作训服,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们的训练方式明显带有浓郁的神州风格烙印: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平时多流汗,战时不丢命!
这种纯粹、粗粝、充满力量感和纪律性的氛围,与核心研究区的精密冷静,以及生活区的模拟温情截然不同。
琪亚娜好奇地张望着,蓝色的眼眸里映照着钢铁、汗水与坚定的光芒。
最终,她来到了特战部的独立驻扎区。这里的设施更加精悍,人员更少,但气氛更加凝练。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的独特气质。
特战部·第五小队驻扎点。
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型套间,包含简报室、装备维护区、休息室和几个私人寝室。
今天,小队除任务外的成员都被通知留守,迎接一位即将加入的“新人”。
队长华,早已在简报室等待。她身姿挺拔,穿着特战部的深色常服,黑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面容清丽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给人一种沉稳可靠、却又有些距离感的感觉。
对于上级突然安排新人加入(通常特战部小队成员变动需要严格考核和磨合),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但作为队长,服从命令并以专业态度接纳新成员是职责。
她需要观察,评估,然后决定如何将新人融入团队。
卡罗尔则在休息室里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
她看起来比琪亚娜大不了几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中已经有了战士的坚定。
多年的战争让她成长,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磨灭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与热情。
在她看来,新伙伴意味着新的故事和可能性,一大早她就嚷嚷着要好好欢迎新人,甚至偷偷准备了(可能不太实用的)小礼物。
卑弥呼靠在装备维护区的门框上,看着卡罗尔雀跃的样子,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有一头火焰般的长发,身材高挑丰满,容貌艳丽,是队伍里当之无愧的“姐姐”。
虽然军龄可能不如华资深,但她的人生阅历和看待问题的透彻程度,常常能给年轻的队友们提供关键的建议和心理支持。
她更像队伍的粘合剂和心灵港湾。
还有一个成员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带有崩坏能增幅装置的匕首。
他是询,加入时间不长的新兵。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中,眼神阴郁,很少主动说话。
听说他的家乡在一次崩坏事件中毁灭,家人尽丧,他自己也感染了崩坏病(一种由崩坏能辐射引发的慢性侵蚀综合征)。
在他最需要救助的时候,世界政府以“成本过高”、“非管辖核心区”为由中断了医疗支援,是逐火之蛾的医疗队收容并稳定了他的病情。
这份经历让他对世界政府充满冰冷的恨意,对世界也抱有一种深切的疏离。
卡罗尔有时会试图活跃他的气氛,并评价他:“别看询冷冰冰的,像个闷葫芦,但战斗时非常可靠,交给他的任务从来不会出岔子。”
第五小队,原本编制是十人满员。但现在,常备战斗人员只剩下这四位。这已经算是战损控制得不错的结果了。
要知道,逐火之蛾曾经最锋利的尖刀——第一小队,在队长凯文·卡斯兰娜于第六次崩坏最终战役中失踪后,其番号便被高层悲恸而谨慎地封存了。
不仅仅是因为失去灵魂人物。
在其后与世界政府围绕南美洲雨林区资源与战略要地展开的、长达数年的惨烈地下战争与特种对抗中,第一小队残存的精锐被一次次投入最血腥的绞肉机。
他们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然而,比战场伤亡更致命的是信念的崩塌——当他们在外浴血奋战,后方他们曾经拯救过的、由世界政府主导的“主流社会”,却以政治算计和资源分配为由,几乎公开地抛弃了那片战区及其幸存者,也包括他们这些“不听号令的非法武装人员”。
许多第一小队最后的成员,心灰意冷。有的选择留在相对平静的后方区域“养老”,将经验和技艺传授给新人;有的则加入了其他建制相对完整的小队,比由痕,科斯魔……
但那个象征着极致荣耀与悲剧的“第一小队”,已然成为逐火之蛾历史中一个带着血色与缺口的传奇。
而今天,一个白发蓝瞳带着微妙既视感的少女,即将踏入另一支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守的小队。
当引导兵将琪亚娜带到第五小队驻扎点门口,并示意她自行进入后,琪亚娜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简报室和休息室连通的开放空间里,四道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华的目光平静而审视。
卡罗尔的眼睛瞬间亮起,充满好奇与友善。
卑弥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与温和的欢迎。
询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匕首,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报、报告!”
琪亚娜有些紧张地站直,学着路上看到的士兵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新…新人琪亚娜,前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