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坐在电脑前,打开系统后台。数据还在上传,一条接一条,在屏幕上滚动。他看了几分钟,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有些批次的数据,上传时间间隔很短,几乎是一分钟内连续上传好几条;有些批次的数据,上传时间间隔很长,要隔十几分钟甚至更久。
正常来说,一个批次的配料、搅拌、制粒、包装,整个过程要半小时到一小时。数据应该是陆续上传的,不可能集中在一分钟内。
他调出详细日志。果然,那些短时间内连续上传的数据,来自同一个终端,同一个操作员——就是李师傅。
他仔细看每条数据的内容:配料重量,全部是标准值,一分不差;搅拌时间,全部是标准时间,一秒不差;温度、湿度,全部在标准范围内,一度不差。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车间的生产,受原料批次、设备状态、环境温度等多种因素影响,不可能每个批次都完全一样。总会有细微的差异,总会有正常的波动。
但这种“完美”的数据,只说明一件事:数据是手工输入的,不是实时采集的。
系统有手工输入功能,是为了应对特殊情况,比如传感器坏了,网络断了。但正常情况下,应该用自动采集。自动采集的数据可能不完美,但真实;手工输入的数据可能很完美,但……可能是假的。
吴普同感到心里一阵发凉。他想起牛丽娟的话:“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
原来,不只是泼水、拔插头、重置路由器。还有更隐蔽的、更“聪明”的方法:输入假数据。
假数据看起来很美,但会误导生产,误导决策,最终导致质量问题,客户投诉,公司损失。
而输入假数据的人,可能还会理直气壮:你看,用了系统,数据多完美?系统多有用?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下午两点,周经理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脱下外套,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周经理?”牛丽娟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文件。
“市里的会,开得憋屈。”周经理说,“饲料行业整顿,要求越来越严。环保,安全,质量,样样都要达标。不达标就罚款,严重的要停产。”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咱们公司,问题不少。环保设备老旧,安全隐患多,质量波动大。这次检查,估计要挨批。”
“那怎么办?”牛丽娟问。
“能怎么办?整改呗。”周经理叹了口气,“更新设备,加强管理,提高标准。但这些都是钱啊。刘总愁得头发都白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在移动,那块光斑从桌面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面。
“其实,”牛丽娟突然说,“有些问题,是自找的。本来生产好好的,非要搞什么信息化,搞什么系统。系统没搞好,反而添乱。比如这次键盘进水,耽误生产两小时,损失好几千。这种事要是让检查组知道了,更要说我们管理混乱。”
她说着,看了吴普同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周经理也看了吴普同一眼,没说话。
吴普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这双手敲出来的代码,设计出来的系统,现在成了“添乱”的东西,成了“管理混乱”的证据。
他想说话,想说系统能帮助管理,能提高质量,能减少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说了也没用。在有些人眼里,系统就是问题,不是解决方案。
“系统的事,以后再说。”周经理摆摆手,“现在关键是应对检查。牛工,你把车间的生产记录整理一下,要完整,要规范。小吴,你把系统的数据也导出来,做成报表。检查组来的时候,要什么给什么,不能出纰漏。”
“好的。”牛丽娟和吴普同同时说。
接下来的几天,吴普同一直在整理系统数据。他把这一个月的数据都导出来,按日期、按车间、按产品分类,做成Excel表格,又生成各种图表:产量趋势图,质量波动图,效率对比图。
数据很多,很杂。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每一个图表都检查。他知道,这些数据要交给检查组,不能有错。
但他也知道,这些数据里,有真的,也有假的;有自动采集的,也有手工输入的;有反映实际情况的,也有……美化过的。
就像牛丽娟说的: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
周五下午,数据整理完了。吴普同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有五十多页。他拿着去找周经理。
周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牛丽娟的声音:“……所以我觉得,系统可以保留,但不能完全依赖。关键环节,还是要靠人工,靠经验。双轨制最稳妥。”
吴普同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经理的声音传出来:“双轨制意味着双倍工作量,工人们能接受吗?”
“慢慢就接受了。”牛丽娟说,“总比系统出问题强。这次是键盘进水,下次可能更严重。检查组马上就来,这种时候,稳定最重要。”
“也是。”周经理说,“那就先双轨制吧。等检查过了再说。”
“还有,”牛丽娟说,“系统的权限要收紧。不能让所有人都能改数据,不能所有人都能看所有数据。尤其是配方数据,那是公司的核心机密,要严格控制。”
“这个你跟小吴商量。”
“商量过了,他不太同意。”牛丽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他说系统要开放,要透明,要便于协作。但我觉得,安全更重要。万一数据泄露,或者被篡改,损失就大了。”
“那你看着办吧。”周经理说,“总之,检查期间,不能出任何问题。”
“明白。”
吴普同站在门外,手里的那沓纸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很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才四点多,就已经像傍晚了。
他把那沓数据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厂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车间的灯,办公楼的灯,路灯,一盏接一盏,在暮色中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雪还没化完,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很安静,很冷。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和王小军、张二胖在村口的雪地里玩,打雪仗,堆雪人,冻得手通红,但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一场雪,几个小伙伴,就能玩一整天。
那时候的烦恼也很简单。考试没考好,被老师批评了,回家怕挨打。
但那时候,至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知道努力了就会有收获,做对了就会有好结果。
不像现在。现在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知道努力了会不会有收获,做对了会不会有好结果。
系统明明是对的,为什么大家不接受?数据明明有价值,为什么大家不相信?效率明明很重要,为什么大家不在乎?
他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成长。成长就是明白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成长就是接受了,有些事情,你再努力也没用;成长就是学会了,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
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亮起来,蓝色的界面,简洁的菜单,跳动的数据。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像建一座房子,从打地基开始,一砖一瓦,一层一层,终于建成了。
但现在,这座房子可能没人想住。或者,有人想住,但有人不想让他们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系统设置,找到权限管理。
牛丽娟说得对,权限要收紧。不能所有人都能改数据,不能所有人都能看所有数据。
但他收紧权限的方式,和牛丽娟想的不一样。
他把配方数据的权限,只给了三个人:刘总,周经理,他自己。
他把生产数据的权限,给了所有车间主任和班组长。
他把操作记录的权限,给了所有操作员——每个人只能看自己的操作记录,不能看别人的。
他设置了一个新的功能:数据修改日志。任何人修改任何数据,系统都会自动记录:谁修改的,什么时候修改的,修改前是什么,修改后是什么,修改理由是什么。
这个日志,只有刘总有权限看。
做完这些,已经六点多了。办公室里早就没人了,牛丽娟走了,周经理也走了。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关掉电脑,穿上外套,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很整洁,很安静。他的桌子上,还放着那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厚厚的一摞,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过去,拿起那沓数据,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总结:系统使用一个月,生产效率提高百分之五,配料误差降低百分之二,报表生成时间缩短百分之七十。
这些数字很漂亮,但他知道,有些人不会相信。
就像有些人不会相信,雪化了之后,春天会来;黑夜过去之后,黎明会来;坚持到最后,总会有结果。
他把数据放回桌上,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没亮。他摸黑走下楼梯,推开大门。
外面很冷,风很大。路灯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缩了缩脖子,走进夜色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在灯光下像无数飞舞的萤火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规律,没有目的。
就像他现在的路。
但路,总得有人走。
哪怕雪很大,风很冷,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