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像灰色的思绪。
抽完一支,他重新躺下。这次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车间里的画面:机器轰鸣,模具开合,老赵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
下午两点,他醒了。头很沉,像灌了铅。
起床,做饭。简单的饭菜:炒土豆丝,蒸米饭。他做得很慢,动作机械。切土豆时,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像每天一样。
“还行。”吴普同说,像每天一样。
但马雪艳注意到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吴普同把菜端上桌,“就是交接班有点不顺利。”
吃饭时,吴普同简单说了说早上的事。马雪艳听着,眉头皱起来:“那人怎么这样?故意刁难你?”
“嗯。”吴普同扒了一口饭,“老工人,都这样。”
“那你怎么办?”
“忍着。”吴普同说,“还能怎么办?”
马雪艳不说话了。她低头吃饭,但吃得很慢,心不在焉。
吃完饭,吴普同又开始准备上班的东西:检查自行车,给链条上油,打气。马雪艳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吴普同问。
“要不……”马雪艳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再找找别的工作?这个太受气了。”
吴普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何尝不想?每天晚上骑车去厂里的路上,他都在想:为什么我要干这个?为什么要受这种气?但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家里需要钱,需要这份工资。
“再说吧。”他说,“先干着。”
晚上十一点十五,他又出发了。
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他站到机器前,开始又一个夜班。
这一夜很顺利。原料没问题,机器运转正常,产量也上去了。凌晨四点休息时,他甚至有点高兴——今天的产量应该能让老赵挑不出毛病。
但早上七点四十分,当他开始擦模具时,那种熟悉的焦虑又回来了。
七点五十分,老赵准时出现。
“擦干净点。”老赵一来就说,“昨天那个角落还有残留,我清理了半天。”
吴普同没说话,埋头擦。他擦得特别仔细,每一个角落都用强光手电筒照过。
擦完,他让开位置。老赵检查,这次没挑出模具的毛病。
“产量单。”老赵伸手。
吴普同递过去。表上记录着:夜班产量八百六十件,废品十二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四。
老赵看着数字,眉头皱起来:“废品怎么这么多?”
“十二件,废品率一点四,在合格范围内。”吴普同说。
“合格?”老赵把单子一摔,“我上早班,废品从来不超过十件!你夜班灯光暗,更要仔细!”
吴普同想解释:夜班确实光线不如白天,但一点四的废品率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可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还有,”老赵走到产品筐前,随手拿起一件产品,“这毛边修的什么?参差不齐!客户要是看到,要退货的!”
吴普同走过去看。那件产品边缘光滑,毛边修得很干净,根本没有问题。
“赵师傅,我检查过了,都合格。”他说。
“你检查?”老赵冷笑,“你才来几天?你知道什么是合格什么是不合格?”
他把那件产品扔回筐里:“全部返工!”
“什么?”吴普同一愣。
“我说,这些产品,全部重新修一遍毛边!”老赵提高音量,“不合格就不能交班!”
旁边几个早班工人看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说话。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筐产品——八百多件,全部返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这些产品明明都是合格的。
“赵师傅,”他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些产品我都检查过,真的没问题。要不您再仔细看看?”
“你的意思是我眼瞎?”老赵瞪起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返工!”老赵打断他,“要么返工,要么今天你别想下班!”
吴普同握紧了拳头。手套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真想一拳打过去,打在那张刻薄的脸上。
但他不能。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说:“好,我返工。”
他走回机器前,搬过那个塑料筐,拿起钳子,开始一件一件地重新修毛边。动作很快,很用力。钳子夹在塑料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他跟其他早班工人说笑,声音很大,像故意让吴普同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点五十五,八点,八点十分,八点二十……
其他夜班工人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还在干活。他低着头,手里的钳子不停地动,咔嚓,咔嚓,咔嚓。
八点半,他终于修完了最后一仵。他站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赵师傅,修完了。”他说。
老赵走过来,随便看了几件:“行了,走吧。”
吴普同没说话,转身走向更衣室。他的步子很沉,像拖着两块铁。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长凳上,坐了五分钟,才慢慢开始换衣服。脱工装时,手臂抬不起来,酸疼得厉害。
换好衣服,他走出车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表,八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下班。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疲惫到极点,但心里更累。那种憋屈,那种无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路上,他骑得很慢。有一阵,他甚至想停下来,就在路边坐着,什么也不干,就坐着。
但他没有。他继续骑,一下,一下,蹬着踏板。
回到家,九点二十。马雪艳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没有纸条——她可能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他热了粥,喝了一碗。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吃。
洗澡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脸色更苍白了,嘴角向下耷拉着,像随时要哭出来。
他没哭。他洗了脸,换好衣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早上的画面:老赵刻薄的脸,那筐产品,钳子夹在塑料上的咔嚓声,还有那句“要么返工,要么今天你别想下班”。
他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夜班,交接班,老赵的刁难。
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