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机器轰鸣,说话得提高音量。吴普同带着张志辉从投料口开始,一路看过去。原料仓、混合机、调质器、制粒机、冷却器、打包机,每个环节都详细讲解。
张志辉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问题都很具体。
“师兄,这个调质器的蒸汽压力设定多少?”
“0.3到0.4兆帕,看原料水分调整。”
“制粒机环模的压缩比呢?”
“1:8,适合奶牛料。”
走到制粒机旁时,机器突然发出异响。王主任脸色一变,赶紧让操作工停机。
“怎么回事?”吴普同上前查看。
操作工是个年轻小伙子,紧张地说:“不知道,突然就响起来了。”
吴普同仔细听了听,又检查了机器:“可能是环模和压辊间隙不对。小刘,拿工具来,调整一下。”
“师兄,我来吧。”张志辉突然说,“在红星经常调这个。”
吴普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小心点。”
张志辉脱掉外套,接过工具。他先关了电源,挂了警示牌,然后打开制粒机侧面的检修门。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间隙至少得有0.5毫米,”他一边调整一边说,“太紧了伤环模,太松了不出料。”
调整完,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关上检修门:“可以试机了。”
重新开机,异响消失了。机器运转平稳,颗粒均匀地从环模孔里挤出来,像金色的细流。
王主任松了口气,拍拍张志辉的肩膀:“行啊小张,有一手。”
“应该的。”张志辉笑笑,额头上出了层细汗。
吴普同心里对张志辉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管嘴上多会说,手上有没有真功夫,一到实际工作中就看出来了。
试生产持续到下午四点。期间出了几个小问题,都是常见故障,很快解决了。张志辉一直跟在吴普同身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能搭把手就认真看,不时问些技术细节。
回办公室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
“感觉怎么样?”吴普同问。
“比红星那边先进。”张志辉实话实说,“设备新,工艺也更合理。就是规模小点,产量上不去。”
“小公司都这样,一步步来。”
“师兄,”张志辉犹豫了一下,“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
“我看咱们的制粒机是单层调质,其实可以改成双层调质。我在红星时见过,双层调质熟化效果更好,颗粒质量更稳定。”
吴普同停下脚步:“双层调质?你详细说说。”
张志辉来了精神:“就是在现有调质器上面再加一层,物料先经过第一层预调质,再进第二层精调质。这样蒸汽穿透更充分,淀粉糊化度能提高5%左右。”
“改造难度大吗?”
“不大,就是加个罐体,改一下管路。我在红星参与过类似改造,有经验。”
吴普同沉思起来。这个建议确实有价值。新产品对熟化度要求高,如果能改进工艺,对产品质量提升会有帮助。
“你写个简单方案,我跟周经理汇报一下。”
“真的?”张志辉眼睛一亮,“师兄觉得可行?”
“技术上是可行的,就看成本和效益。”吴普同说,“你先写,写详细点。”
“好!我今晚就写!”张志辉很兴奋。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下班了。周经理从小办公室出来,看见他们,问:“下午试生产顺利吗?”
“挺顺利的。”吴普同汇报了情况,顺便提了张志辉发现制粒机故障和提出的改进建议。
周经理听了,看向张志辉:“小张刚来就能发现问题,不错。那个双层调质的建议,你详细说说。”
张志辉又把想法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系统,连大概的成本估算都提到了。
周经理听完,点点头:“思路不错。小张,你把方案写出来,咱们讨论。如果可行,可以试着改一台设备看看效果。”
“好的周经理!”张志辉声音里透着高兴。
下班时间到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张志辉把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笔记本合好放回抽屉,椅子推回原位。
“师兄,今天多谢您指导。”临走时,他对吴普同说。
“互相学习。”吴普同说,“你那建议挺好,好好写方案。”
“一定!”
看着张志辉离开的背影,吴普同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师弟,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刚开始觉得他太会说话,有点油滑。但一天接触下来,发现他确实有真本事,也愿意动脑子。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年轻人刚来新环境,表现得积极些,也正常。
收拾好东西,吴普同去车棚取自行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骑上车,冷风扑面而来。吴普同把围巾裹紧了些,慢慢蹬着车。
这一天,他带着新人熟悉工作,解决车间问题,还收获了一个可能有价值的改进建议。充实,也有些疲惫。
但心里是踏实的。作为师兄,作为技术部副经理,他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帮助新人成长,推动工作改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至于那些复杂的感受——对年轻人的审视,对自己状态的反思——都暂且放一放吧。日子还长,工作还得继续。
回到家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白菜炖豆腐,蒸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今天怎么样?”她问,递过筷子。
“来了个师弟,带了一天。”吴普同坐下,“人挺聪明,有想法。”
“那就好。”马雪艳盛了碗粥,“我还怕新人不好带呢。”
“刚开始觉得他太会说话,有点不适应。但干活还行,今天在车间解决了个故障,还提了个工艺改进建议。”
“有本事就好。”马雪艳说,“现在年轻人,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咱们刚工作时,哪敢随便提建议,都是领导让干啥就干啥。”
“时代不一样了。”吴普同咬了口馒头,“不过有想法是好事,只要能落到实处。”
吃饭时,吴普同把今天的事详细说了说。说到张志辉调整制粒机时,马雪艳说:“那确实有经验。这种活,没干过的根本不敢上手。”
“是啊。”吴普同想起张志辉熟练的动作,“看来在红星确实学到了东西。”
“那你这个师弟,以后能帮你分担不少。”
“希望吧。”吴普同说,“技术部现在人手不足,多个人总是好的。”
吃完饭,吴普同帮忙收拾碗筷。厨房的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播着些国家大事,距离他们的生活很远。看了一会儿,吴普同想起什么,起身去书房。
“还要工作?”马雪艳问。
“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一下。”吴普同说,“新人刚来,很多细节要记清楚,以后好安排工作。”
书房的台灯亮起昏黄的光。吴普同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他写得很详细:张志辉的基本情况,今天熟悉的内容,在车间的表现,提出的建议……一条条,一桩桩。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个师弟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技术部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了,大家都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工作节奏。现在来了个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会带来什么变化呢?
他不知道。但隐约觉得,有些东西可能要开始改变了。
也许是好的改变,也许会有波折。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向前。
合上笔记本,吴普同走出书房。马雪艳已经准备睡了,卧室的灯还亮着。
“弄完了?”她问。
“嗯。”吴普同洗漱完,躺到床上。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这个周末,要不要去看看房子?”马雪艳突然说,“我同事说,开发区那边有新楼盘开盘。”
吴普同沉默了一会儿:“再看吧,现在钱不够。”
“先看看嘛,了解一下行情。”
“行,周末去看看。”
马雪艳不再说话,翻了个身。吴普同知道她在想什么——房子,孩子,未来。这些压力,像无形的石头,压在心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只能自己扛着。
闭上眼睛,一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张志辉专注地操作电脑,车间里轰鸣的机器,王主任赞赏的表情,周经理温和的叮嘱……
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至少今天,工作顺利,新人表现不错,还有了一个可能有价值的改进建议。
这些小小的进展,像黑暗中的微光,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慢慢来吧。他想。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窗外,冬夜深沉。保定这座小城渐渐沉睡。而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人们带着各自的希望和压力,进入梦乡,等待新的一天。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工作照常继续。
生活,也照常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