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进入下旬,保定迎来入冬后最冷的几天。早晨出门时,呵出的白气能在空中停留好几秒。厂区里的水管冻裂了一处,维修工正忙着抢修,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吴普同炒股满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知道怎么看K线图,知道什么是均线,什么是成交量。也知道了交易要交手续费——买的时候交一次,卖的时候再交一次。不多,千分之三,但积少成多。
他的中国银行股票,像只温吞的老牛,慢悠悠地走着。股价大多数时间在3.40元到3.50元之间徘徊,涨几分,跌几分,很少有大波动。
起初,吴普同很紧张。每天九点半准时打开交易软件,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握着鼠标。股价每跳动一次,他的心就跟着跳一次。涨了,哪怕只涨一分,也暗自高兴;跌了,哪怕只跌一分,也心情低落。
后来,他发现自己这种状态不对。太影响工作,也太影响生活。于是定了个规矩:每天只看两次,开盘后看一眼,收盘前看一眼。中间时间专心工作。
但规矩定了,执行起来难。工作间隙,他总会忍不住刷新页面。就像有个看不见的钩子,钩着他的注意力。
这天上午十点,中国银行股价3.47元。吴普同买入价是3.42元,每股赚五分。1500股,账面盈利七十五元。
他想卖。
鼠标移到“卖出”按钮上,手指悬停。卖不卖?卖了就落袋为安,赚七十五。但万一卖了之后又涨呢?
犹豫了几分钟,股价跳到3.46元。跌了一分。
他后悔了。刚才该卖的。
继续等。十点半,股价回到3.47元。他又想卖,又犹豫。这次股价没给他机会,直接跌到3.45元。
就这样反复纠结,一直到十一点半上午收盘,股价收在3.46元。没卖。
中午吃饭时,张志辉问他:“师兄,今天操作了吗?”
“没,想卖没卖。”
“银行股就这样,涨得慢,跌得也慢。”张志辉夹了块土豆,“要我说,您该试试别的。我最近在看一只科技股,涨势不错,一周涨了百分之十五。”
“科技股……风险大吧?”
“风险大,收益也大啊。”张志辉压低声音,“您那中国银行,一个月能涨百分之五就不错了。我这只,一周就百分之十五。”
吴普同心里一动。一周百分之十五,五千块就是七百五。一个月呢?不敢算。
但他摇摇头:“算了,我还是稳当点。”
“也行。”张志辉不再劝,“反正您自己把握。”
下午,吴普同继续盯盘。股价在3.45元到3.47元之间窄幅震荡。两点四十分,突然拉到3.49元。
他心跳加速。涨到3.49了!每股赚七分,1500股赚一百零五元。
卖不卖?
这次他下了决心,挂单卖出,价格3.49元。
挂单后,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股价在3.48元和3.49元之间跳动。他的卖单一直没成交。
两点五十五,收盘前五分钟。股价突然回落,3.48,3.47,3.46……
没卖出去。
三点收盘,股价收在3.46元。
吴普同靠在椅背上,心里一阵失落。机会来了没抓住,就像到嘴的鸭子飞了。
更让他懊恼的是,因为挂单没成交,他白白紧张了一个下午,工作也没做好。一份该交的报告拖到明天。
下班时,张志辉拍拍他肩膀:“师兄,别太在意。股市就是这样,机会有的是。”
道理吴普同都懂,但情绪上就是过不去。骑车回家的路上,冷风刮在脸上,他想起那一百零五块的盈利——本来可以到手的,现在没了。
晚饭时,马雪艳看出他情绪不对。
“今天……不顺?”
“嗯,想卖没卖出去。”吴普同扒了口饭,“少赚一百。”
“少赚就少赚呗。”马雪艳给他夹菜,“没赔就行。”
“话是这么说……”吴普同没往下说。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心里那点不甘,像根刺,扎着难受。
第二天,股价开盘3.45元,比昨天收盘跌一分。吴普同看着那个数字,突然下了决心:今天不管涨跌,都卖掉。不折腾了,太累。
但他没立即卖,想等个好价钱。上午股价一直在3.44元到3.45元之间波动。中午收盘3.44元。
下午一点开盘,股价直接拉到3.47元。吴普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挂单卖出,价格3.47元。
这次很顺利,两点左右成交了。
他算了一下账:买入价3.42元,卖出价3.47元,每股赚五分。1500股,赚七十五元。扣除买卖手续费——买的时候交了十五块三毛九,卖的时候又交了十五块六毛二——实际到手盈利四十四块。
折腾一个月,赚四十四块。
吴普同看着这个数字,哭笑不得。四十四块,够买十斤猪肉,或者给马雪艳买条围巾。但投入的精力呢?担的心呢?值吗?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卖出后第二天,中国银行股价开始上涨。3.48,3.49,3.51……一周后涨到3.55元。
如果没卖,每股能赚一毛三,1500股能赚一百九十五元。扣除手续费,也比现在多赚一百多。
吴普同肠子都悔青了。
“师兄,您这操作……”张志辉直摇头,“卖早了。股市有句话: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才是师傅。”
“我知道。”吴普同叹气,“就是拿不住。”
“所以我说,您该试试别的。”张志辉又提起那只科技股,“我这周又加仓了,涨了八个点。”
吴普同没接话。他看着中国银行的走势图,那条缓慢上升的曲线,像在嘲笑他的短视。
卖完之后,他的账户里有了五千一百七十四块钱。比本金多四十四块。
接下来几天,吴普同没操作。他每天看盘,但没买股票。一是不知道买什么,二是心里憋着一股劲,觉得自己没做好。
马雪艳劝他:“要不就别炒了,太费神。你看你最近,瘦了。”
“再试试。”吴普同不甘心,“这次我换个方法。”
他研究了几天,决定还是买中国银行。股价现在3.55元,比之前高,但他觉得还能涨。这次他打算长期持有,不频繁买卖了。
周五上午,他以3.55元的价格买进1400股——钱不够买1500股了,因为股价涨了。成交后,他的账户里又有了股票。
这次他定力好了些。每天只看收盘价,不看盘中波动。股价涨了,高兴但不激动;跌了,郁闷但不慌张。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工作忙的时候,他还能控制自己。一旦闲下来,脑子里就开始想股票。开会时会走神,写报告时会卡壳,甚至睡觉前也会想:明天是涨还是跌?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关注各种财经新闻。以前从来不看的经济频道,现在偶尔会看。报纸上的股票版,以前直接翻过去,现在会停下来看一看。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成了习惯。
十二月底的一天,车间改造项目遇到问题。预调质罐安装后,物料流动不畅,堵了几次。吴普同和张志辉在车间蹲了一天,调试设备,修改参数。
忙到下午四点,问题才解决。吴普同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
突然想起今天还没看股票。赶紧打开软件。
中国银行:3.52元,跌三分。
他算了一下,每股亏三分,1400股亏四十二块。加上手续费,亏得更多。
心里一沉。但奇怪的是,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也许是太累,顾不上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