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在哪?”司机问。
“城东,我来指路。”
在吴普同的指引下,车开到了县医院门口。急诊科的灯箱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吴普同掏钱付车费。一百二十块,他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手有些抖。
“谢谢师傅。”他推开车门。
“祝老人早日康复。”司机说。
医院院子里也积了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急诊科在一楼,灯光明亮。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一个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请问,吴建军在哪个病房?”吴普同问。
护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吴建军……等等,我查查。”她翻看记录本,“哦,在抢救室。往里走,右拐。”
抢救室的门关着,门口的长椅上,李秀云蜷缩着,身上裹着件旧棉袄。看见吴普同,她猛地站起来,眼泪又下来了。
“妈!”吴普同快步走过去,“爸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李秀云抓住儿子的手,手在抖,“进去两个小时了……医生还没出来……”
吴普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帘子。帘子后面,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医生怎么说?”
“说是脑出血……要开颅……”李秀云泣不成声,“说晚了就不行了……我怎么办啊……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
“妈,别这么说。”吴普同搂住母亲的肩膀,“爸会没事的。医生在救他,会没事的。”
他扶着母亲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出门前马雪艳塞给他的,里面是热水。
“妈,喝点水。”
李秀云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杯子里。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吴普同拿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医院了,爸在抢救。别担心。”
很快,马雪艳回复:“我在家等消息。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有消息我告诉你。”
又过了一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吴建军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吴普同立刻站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疲惫:“病人是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出血量比较大,压迫了脑干。需要立即手术,清除血肿。”
“手术……危险吗?”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医生说得直接,“特别是你父亲这个年纪,又有高血压病史。但如果不手术,血肿继续压迫,随时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做手术。”吴普同毫不犹豫,“医生,我们做手术。请您一定救我爸。”
“手术费用不低,要先交两万押金。”
“我这就去交!”吴普同说,“医生,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就在准备,交了费马上可以进手术室。”医生说,“手术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你们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医生递过来几张纸。吴普同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手有些抖。最后一项是家属签字,他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平时的字。
“医生,拜托您了。”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点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吴普同去缴费处。窗口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个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
“交费,吴建军,脑外科手术。”
“两万。”
吴普同掏出存折和银行卡。这是他和马雪艳全部的积蓄,两万三千多块。他取出两万,手有些抖。钱递进去,换回来一张收据。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回到抢救室门口,父亲已经被推出来了。躺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白床单,只露出一张脸。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嘴上罩着氧气面罩。
“爸……”吴普同轻声叫了一句。
父亲没有反应。
护士推着担架床往手术室走,吴普同跟在旁边。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看着父亲的脸,突然发现,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那么多,脸上的皱纹那么深。他一直觉得父亲还是那个能背着他跑几里地的汉子,可现在,这个汉子躺在担架上,脆弱得像一片叶子。
手术室在四楼。到了门口,护士停下:“家属在外面等。”
担架床被推进去,门关上。门上亮起“手术中”的红灯。
吴普同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红灯。李秀云走过来,母子俩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
李秀云靠在儿子肩上,闭着眼睛,但吴普同知道她没睡。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吴普同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只剩一格电了。他赶紧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进手术室了,要三四个小时。你先睡。”
马雪艳很快回复:“我睡不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天快亮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吴普同冲过去:“医生,怎么样?”
“手术还算顺利,血肿清除了。”医生说,“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要送ICU观察。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
“我们能看看他吗?”
“等转到ICU,可以在外面看看,但不能进去。”
担架床推出来,父亲还是昏迷着,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吴普同跟着担架床,一直送到ICU门口。
玻璃墙里面,护士们忙碌着。父亲被移到病床上,接上各种仪器。心电图显示着起伏的曲线,呼吸机有规律地响着。
李秀云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丈夫,眼泪无声地流。
吴普同也对着玻璃里的父亲说:“爸,我们都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醒过来。”
天完全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医院里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吴普同来说,这一夜像过了一辈子。
他想起股票账户里那五千多块钱,想起中国银行那几分钱的涨跌,想起自己为了那点盈利焦虑不安的样子。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在生死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的人,重要的是这个躺在ICU里的老人,这个养育了他、支撑了家的父亲。
钱可以再赚,股票可以再炒,但父亲只有一个。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感觉一夜之间,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寒冷。
医院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