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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房价的焦虑(1 / 2)

腊月的早晨,天亮来得格外晚。

吴普同醒来时,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的灰蓝色。出租屋里很冷,暖气片昨夜停了大半宿,这会儿才刚重新热起来,发出咝咝的轻响。他侧躺着,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马雪艳背对着他,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黑色的发顶。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吴普同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地板冰凉刺骨。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晨光中无声飘落,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街对面的早点铺亮着灯,蒸笼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模糊了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脚底冻得发麻,才转身去厨房。烧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切成片放在暖气片上烘着。水开了,他冲了两碗玉米面糊糊,热气氤氲开来,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凝成水珠。

“下雪了?”马雪艳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不大。”

她穿着厚厚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蓬乱,脸颊上有压出的红印。走到窗前看了看:“今年雪真多。”

“瑞雪兆丰年。”吴普同说,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空洞。

两人坐在小饭桌前吃早饭。馒头片烘得焦黄,抹上一点芝麻酱,就是一顿。玉米糊糊很烫,马雪艳小口小口喝着,忽然说:“今天发工资吧?”

“嗯,下午。”

“交了房租,还能剩多少?”

吴普同在心里算了算:“一千二三吧。”

马雪艳没说话,低头喝糊糊。喝完一碗,她起身又盛了半碗,坐下时说:“我姐昨天打电话,说她同事在开发区那套房子,有人出到十二万了。”

吴普同手里的馒头片停在半空。

“上次说的时候,不是十一万吗?”

“涨了。”马雪艳的声音很轻,“我姐说,现在保定的房子一个月一个价。那楼盘开盘时才八百一平,现在都一千了。”

一千。吴普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八十平的房子,八万变十万,这才几个月?

“咱们……”马雪艳顿了顿,“咱们还看吗?”

吴普同放下馒头片。他想起父亲住院前的那个周末,两人第一次去看那个楼盘。崭新的售楼处,穿着制服的销售员,沙盘上精致的小区模型。他们站在模型前,指指点点——“这里可以放沙发”“这里做书房”“阳台要大一点的”。

那时他们算过账:首付三成,两万四,剩下的贷款,每月还四百。虽然紧巴,但挤一挤还能应付。

现在呢?首付要三万六了。而他们的积蓄,在父亲住院后,只剩下不到五千。

“看。”吴普同说,声音有点干,“为什么不看?看看又不花钱。”

马雪艳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理解,有心疼,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糊糊。

吃完饭,吴普同收拾碗筷,马雪艳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刺得手发红。她仔细地洗着脸,忽然说:“普同,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房子吗?”

吴普同正在刷碗,手顿了顿:“能。”

“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八点钟,两人一起出门。雪还在下,不大,但细密。吴普同撑开那把用了三年的黑伞,伞骨有一根已经弯了,撑起来有点歪。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挤在伞下,往公交车站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的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等车的时候,马雪艳忽然指着对面:“你看。”

对面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红色的纸张,黑色的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紧急出售!开发区黄金地段,80㎡,仅售12.8万!”

“又涨了。”马雪艳说,“上周还是十二万五。”

吴普同盯着那张红纸。12.8万,除以80,正好一千六。比上次听说的又涨了六百。

车来了。两人上车,照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马雪艳靠着吴普同的肩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经过那个楼盘时,她坐直了身体。

工地被蓝色的围挡围着,里面已经起了好几栋楼,最高的有六层。塔吊在雪中静止着,像巨大的钢铁骨架。售楼处门口停着几辆车,看起来不错的那种。

“都快封顶了。”马雪艳轻声说。

吴普同嗯了一声。他想起上次来看时,才刚出地面。这才多久?

“要是当初……”马雪艳说了半句,停住了。

吴普同知道她想说什么。要是当初咬咬牙,借钱把首付交了,现在房子已经到手了。就算背债,至少有了自己的窝。

但人生没有要是。父亲生病是意外,谁也预料不到。而钱,在救命和买房之间,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雪艳,”他说,“等爸再好一点,等过了年,我看看能不能找点兼职。”

马雪艳转过头看他:“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兼职,身体吃得消吗?”

“我还年轻。”

“年轻也不能这么拼。”马雪艳握住他的手,“房子的事,不急。租房子也一样住。”

她说得轻松,但吴普同听得出话里的勉强。他们结婚快两年了,还住在这个四十平的老旧出租屋里。不仅卫生间比较小,厨房也小得转不开身,冬天冷夏天热。每次房东来收租,都要念叨“现在房租都涨了,我看你们是老租客才没涨”。

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

车到站了。马雪艳先下,她今天上白班。吴普同还要再坐两站。

“晚上想吃什么?”下车前她问。

“都行。”

“那我买点排骨,炖汤喝。你最近瘦了。”

“别买排骨了,贵。买点白菜豆腐就行。”

马雪艳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好。”

车门关上,车继续开。吴普同看着马雪艳站在雪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

到公司时,雪已经停了。厂区里,工人们正在扫雪,铁锹刮地的声音刺耳。吴普同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雪水混着泥土,还有暖气烘烤后特有的味道。

办公室里,张志辉已经到了,正在吃煎饼果子。看见吴普同,含糊地说:“吴哥早,吃了吗?”

“吃了。”

“又吃馒头咸菜吧?”张志辉摇头,“嫂子也不给你做点好的。”

吴普同没接话,走到自己工位前。电脑还没开,他先拿出记事本,列今天要做的事:检查系统日志、分析新产品数据、去车间核对生产记录、写周报。

一条条列下来,满满一页。

刚打开电脑,周经理从里间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差:“小吴,来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起头。吴普同跟着进去,关上门。

“两件事。”周经理开门见山,“第一,系统异常登录的事,有进展吗?”

“还在查。登录记录显示是公司内网,但具体终端定位不到。”

“必须查清楚。”周经理敲了敲桌子,“刘总今天又问了。他说最近公司不太平,有人可能想挖墙脚。”

吴普同一愣:“挖墙脚?”

“嗯。”周经理压低声音,“听说满城那边新开了家饲料厂,正在到处挖人。技术、生产、销售,都要。开的工资比咱们高百分之三十。”

吴普同想起牛丽娟。她现在就在满城。

“第二件事,”周经理继续说,“新产品试产的总结报告,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刘总明天要去见银行的人,需要这份报告。”

“这么急?”

“不急不行。”周经理苦笑,“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新产品要是再没起色,银行不肯续贷,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从周经理办公室出来,吴普同感觉肩上的重量又加了一分。他坐到电脑前,开始写报告。数据是现成的,分析结论也有了——原料批次差异导致产品效果不稳定。解决方案两个:要么提高原料质量稳定性,要么建立动态调整配方的机制。

但两个方案都要钱。第一个要压供应商,可能需要提高采购价;第二个要升级系统、培训人员、调整工艺流程。

而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最后,他关掉文档,打开系统日志,继续查那个异常登录。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听见隔壁桌几个销售部的人在聊天。

“……真的,我同学在满城那家,一个月底薪就两千,还不算提成。”

“咱们这儿才一千五。”

“所以说啊,人往高处走。张经理最近不也……”

话说到一半,看见吴普同过来,几个人闭了嘴,低头吃饭。

吴普同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有几片肥肉。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吃完饭,他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车间。王主任正在办公室抽烟,看见他,招招手:“小吴,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又是一叠生产记录。吴普同接过来看,还是损耗率偏高的问题。

“我查了监控。”王主任压低声音,“没发现有人偷原料。但数据就是不对。”

“设备呢?”

“都正常。”王主任吐了口烟,“我现在怀疑,是不是供应商那边短斤少两。送货的时候看着够数,实际不够。”

这倒是可能。吴普同想起原料批次差异的问题。如果连数量都不足,那质量就更难保证了。

“王主任,”吴普同忽然问,“您听说满城新开饲料厂的事了吗?”

王主任动作一顿,烟灰掉在桌上:“你也听说了?”

“嗯。”

“挖人呢。”王主任把烟按灭,“老刘找我谈过,说有人联系我,开价三千。让我去当生产厂长。”

吴普同看着他:“您要去吗?”

“我?”王主任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工人干到主任。这厂子就像我孩子一样。你说,当爹的能扔下孩子不管吗?”

但吴普同听出了话里的犹豫。三千块,比现在多一千。王主任的儿子明年高考,上大学要钱。父亲生病,岳母身体也不好。这些,车间里的人都知道。

“我再查查数据。”吴普同说,“可能真是供应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