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他低声说,“您真不打算……”
“打住。”孙师傅摆手,“我在这干了十五年,从建厂就在。厂子再难,我也不能走。”
但吴普同听出了话里的犹豫。孙师傅的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找工作要花钱。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些,车间里的人都知道。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有几封新邮件。一封是财务部发的:“本月工资延迟三天发放,敬请谅解。”
另一封是行政部发的:“办公用品请节约使用,打印纸双面利用。”
还有一封,是陌生邮箱发的,标题是“行业机会”。他点开,里面是满城那家饲料厂的招聘信息:技术员,月薪三千起,有经验者面议。
发件人没有署名,但内容很详细,连联系人的电话都有。吴普同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下班时,雨下起来了。细雨斜织,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吴普同收拾东西,看见张志辉在偷偷抄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
“小张?”
张志辉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本子:“吴哥,还没走?”
“你抄什么呢?”
“没什么,一个朋友的电话。”张志辉眼神躲闪,“那个……吴哥,要是,我是说要是,真有更好的机会,你会走吗?”
吴普同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走?去哪?父亲每个月要药费,马雪艳等着买房,他需要稳定的收入,哪怕不多。
“我不会走。”他说。
张志辉看着他,眼神复杂:“吴哥,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一紧。他想起周经理说的“该走就走”,想起孙师傅那张纸条,想起刘总拍桌子时眼里的血丝。
走出办公楼,雨更大了。他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冲向公交车站。路过门卫室时,老周叫住他:“小吴,有你的信。”
信?谁会给他写信?他接过来,牛皮纸信封,字迹陌生。拆开,里面是一张邀请函:“诚邀参加第三届华北饲料技术交流会,时间:6月15日,地点:石家庄。”
主办方是省饲料工业协会。他翻了翻,最后页附了一张参会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看到了牛丽娟——职位是技术总监。
还有王主任的名字,后面跟着“生产厂长”。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邀请函,墨迹有些晕开。他把信装回口袋,继续往车站跑。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他挤上去,浑身湿透,站在过道里。车开动时,他透过水汽朦胧的窗户,看见绿源的厂区渐渐远去。米黄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在雨幕中显得破败而孤独。
下一站,又有人上车。是销售部的小赵,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挤过来:“吴工,也这么晚?”
“嗯,车间机器坏了,耽误了。”
小赵叹了口气:“现在什么事都难。我下午去催款,客户直接说‘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气得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经理最近怎么样?”吴普同问。
小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张经理在联系满城那边,好像谈得差不多了。底薪四千,还有管理股。”
四千。吴普同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是他现在工资的两倍还多。
“你呢?”他问小赵。
“我?”小赵苦笑,“我还没想好。我是张经理带出来的,他要是走,我可能也……”
车到站了。小赵下车前,忽然说:“吴工,你是个实在人。但实在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雨还在下。吴普同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马雪艳在等他。他站在雨中,仰头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深沉的、看不到头的累。
上楼,开门。马雪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看见他湿漉漉的样子,她关火,拿来毛巾:“怎么不打个伞?”
“忘了。”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
他换了干衣服,回到客厅。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小碗昨天剩的排骨汤。马雪艳盛了饭,递给他:“今天发工资了吗?”
“延迟三天。”
“哦。”马雪艳低头吃饭,没再问。
两人默默地吃着。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我市一季度GDP增速放缓,部分企业面临经营困难……”
马雪艳换了台。
“雪艳,”吴普同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真的不行了,我失业了,怎么办?”
马雪艳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那就再找。你有技术,不怕找不到工作。”
“可是爸的药费……”
“咱们一起扛。”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普同,日子再难,也得过。我不怕吃苦,就怕你一个人扛着,不跟我说。”
吴普同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大口扒饭,生怕她看见他眼里的泪。
吃完饭,他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雨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像心跳。
“雪艳,”吴普同说,“我今天收到一封邀请函,去石家庄参加技术交流会。”
“去吗?”
“不知道。公司现在这样,可能不让去。”
“如果让去呢?”
吴普同想了想:“如果让去,我想去见见世面。也……也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他说得很小声,像在承认什么错误。但马雪艳握住他的手:“去吧。去看看,不一定要走。但看看总没错。”
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那是希望的光,哪怕微弱,但还在。
夜里,吴普同做了个梦。梦见绿源的大门关上了,挂了锁。工人们聚在门口,吵吵嚷嚷。刘总站在楼上,看着绿萝送给了门卫老周。孙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也在人群中,不知道该去哪。
然后他醒了。窗外,雨停了,月光照进来,清冷。马雪艳睡在身边,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还亮着灯。房源信息又更新了,最醒目的那张写着:“急售!开发区现房,80㎡,13.5万!”
又涨了五千。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回到床上,把马雪艳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温暖,像寒夜里唯一的火源。
他会坚持下去。无论公司怎样,无论房价涨到多少,无论前路多难。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她要守护,有家要撑起。
雨后的夜晚很静,能听见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隆隆的,像生活的脉搏,沉重,但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