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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彩票的尝试(1 / 2)

三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下午五点半。

吴普同站在厂区门口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外,犹豫了整整三分钟。玻璃门上贴着红底黄字的大海报:“双色球奖池累积3.2亿!2元改变命运!”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挤着五六个人,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儿。这是今天午饭剩下的——本来可以吃食堂三块钱的套餐,但他只要了两块钱的馒头咸菜,省下这一块五,加上昨天省的两块,凑够了买彩票的钱。

十块钱,能买五注双色球。

“吴哥!”身后传来张志辉的声音,“你也来买啊?”

吴普同转过身,看见张志辉手里已经捏着一张彩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刚买完,今天感觉特别好,说不定能中。”

“你每期都买?”吴普同问。

“每期都买,期期不落。”张志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股票是投资,要分析要研究,赚的是辛苦钱。彩票不一样,彩票是梦想,万一中了,啥问题都解决了。”

他说“啥问题都解决了”时,眼睛亮了一下。吴普同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志辉想攒钱在保定买个小户型,但他月薪两千出头,家里帮不上忙,光靠工资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彩票,就成了那个“万一”的希望。

“走吧,进去看看。”张志辉推开门。

一股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彩票站很小,不到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台彩票机,墙上贴满了往期中奖号码和走势图。几个工人正在讨论:

“我觉得这期该出连号了,你看这走势……”

“连号上周刚出过,我看该出重号。”

“管他呢,机选五注,听天由命。”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熟练地在机器上敲打。看见张志辉,他笑了:“小张又来啦?今天再买几注?”

“还是十块钱,五注自选。”张志辉递过去一张写好的纸条,“老板,给我这哥们儿也来十块钱的。”

吴普同赶紧掏出钱:“我自己来。”

他站在彩票机前,盯着墙上的走势图。红球1到33,蓝球1到16,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某种密码。他想起父亲住院的病床号是17,马雪艳生日是6月19,自己生日是6月19,父亲的生日……他记不清了,好像是腊月。

“吴哥,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号?”张志辉凑过来,“我研究了三个月走势,有点心得。你看这个‘红球23’,已经十六期没出了,这期很可能出。”

吴普同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一个搞技术的人,相信数据和逻辑,现在却站在这里,对着这些随机数字寻找规律。

“算了,机选吧。”他说。

店主敲了几下键盘,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彩票。吴普同接过来,薄薄的一张小纸片,印着五行数字。第一注:红球03、11、18、22、27、31,蓝球09。第二注:红球05、08、14、19、25、30,蓝球11。第三注……。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小心地把彩票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那里原来放的是他和马雪艳的结婚证复印件,后来复印件拿出来贴在了出租屋墙上,空出来的位置,现在放着这张印有五组号码的彩票。

走出彩票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期都买吗?”张志辉点了支烟,慢慢走着,“不光是为了中奖。”

“那是为什么?”

“为了有个盼头。”张志辉吐了口烟,“每天上班下班,工资就那么点,房价天天涨。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买了彩票不一样,从买完到开奖那两天,你可以想:万一中了呢?中了五百万该怎么花?先买房,再买车,把爸妈接来,然后周游世界……”

他说着说着笑了,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天真:“虽然知道概率小,但想想又不花钱。人活着,总得有点梦想,对吧?”

吴普同默默听着。他想起了自己——每天上班,面对一堆数据,回家算计柴米油盐,想着父亲的药费,想着那个从八万涨到十三万八的房子。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单调重复。

也许,真的需要一点“万一”的盼头。

“小张,”他说,“你研究彩票,有中过吗?”

“中过。”张志辉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旧彩票,“最多一次中了二百,五块钱的小奖中过七八次。算下来,三个月花了差不多三百块,中了不到一百,亏了。”

“那你还买?”

“买啊。”张志辉把彩票小心收好,“亏的是钱,赚的是希望。二百块不多,但中奖那天,我高兴了一整天。请同事吃麻辣烫,花了五十,剩下的一百五存起来,当买房基金。”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吴普同竟觉得有些道理。是啊,希望。人活着,总需要点希望来对抗日复一日的平庸和艰难。

两人在公交车站分手。张志辉坐8路回他租的单间,吴普同坐5路回他和马雪艳的出租屋。

车上,吴普同又掏出那张彩票看了看。五组数字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但就是这张小纸片,让他心里有了一丝隐约的期待——虽然知道这期待很渺茫,像黑夜里的萤火,微弱,但至少是光。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炒白菜,蒸鸡蛋羹,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盘土豆丝。很简单的晚饭,但热气腾腾。

“今天发工资了吗?”她问。

“发了。”吴普同从包里掏出工资袋——薄薄的,里面是二十五张一百的,崭新的。这个月没扣什么钱,整整两千五。他数出八百递给马雪艳:“房租。”

又数出五百:“这个月给爸买药的钱。”

再数出三百:“生活费。”

剩下九百。他想了想,又数出一百:“这你存着。”

马雪艳接过钱,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他们的“买房基金”,虽然里面现在只有不到三千块。

“今天姐又打电话了。”马雪艳盛饭时说。

“说什么了?”

“还是房子的事。”马雪艳声音很轻,“她说石家庄二环外有个新楼盘,单价三千二左右,问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三千二,八十平就是二十五万六。首付三成七万六千八。吴普同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他和马雪艳每月能存五百的话,要存将近十三年。如果每月存一千,要存六年多。

“太远了。”他说,“爸还在老家,咱们去石家庄,照顾不上。”

“我知道。”马雪艳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羹,“我就是跟你说说。姐也是好心,她总觉得省会的房子以后升值快。”

两人默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我省福利彩票发行量再创新高,一季度销售额同比增长30%……”

马雪艳换了个台。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窗外的夜色很浓,能听见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

“雪艳,”吴普同忽然说,“我今天买了彩票。”

马雪艳转过头,看着他:“彩票?”

“嗯,双色球,十块钱。”吴普同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彩票,“小张说,彩票是梦想。万一中了……”

他没说完。马雪艳接过彩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普同,咱们的梦想,就值十块钱吗?”

这话问得吴普同心里一疼。是啊,他们的梦想——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父亲健康的身体,安稳的生活——这些,真的能靠一张彩票实现吗?

“我知道不现实。”吴普同说,“就是……就是给自己一点盼头。每天上班下班,算计柴米油盐,有时候觉得,日子一眼能看到头。买了彩票,至少开奖前那两天,可以想想‘万一’。”

马雪艳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她坐过来,靠在他肩上:“普同,你太累了。”

“我不累。”

“你累。”马雪艳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累。爸的病,公司的麻烦,房子的压力……你都一个人扛着。其实,买彩票也好,至少能让你轻松两天。”

她把彩票小心地折好,放回他钱包:“买就买吧,十块钱不多。但答应我,别沉迷。咱们的日子,还得踏踏实实地过。”

夜里,吴普同做了个梦。梦见彩票中了五百万。他拿着中奖彩票,手一直在抖。先去交了税,剩下四百万。然后去那个楼盘,全款买了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十三万八。又给父亲请了最好的医生,买了最好的药。还剩下好多钱,存起来,吃利息就够了。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他笑醒了。

然后发现是梦。窗外天还黑着,凌晨四点。马雪艳在身边熟睡,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还亮着灯,那张“13.8万”的红色告示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四百万。十三万八。多么讽刺的比例。

周四上班,张志辉第一句话就问:“吴哥,彩票对了吗?昨天开奖。”

吴普同这才想起,昨晚九点半开奖,他光顾着做梦,忘了看。“没看,你中了吗?”

“我中了十块!”张志辉兴奋地说,“蓝球中了,红球一个没中。不过十块也不错,够买五注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