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报表:“截至昨天,我们一季度确认订单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主要原因有几个。”赵经理继续说,语速加快,像要一口气把坏消息说完,“第一,市场竞争加剧。正大、新希望这些大公司,从去年底开始在中低端饲料市场发力,价格战已经打起来了。他们一吨饲料的出厂价,比我们低了将近两百块。”
吴普同心里算了一笔账。两百块,对于养殖户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养一百头牛,一个月光饲料就能省下两万。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二,”赵经理的声音更沉了,“一些小公司、小作坊,开始采用……非常规手段降低成本。具体是什么手段,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他们的价格更低,低到我们无法想象。”
孙主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听说,有的厂子用棉粕完全替代豆粕,蛋白含量标得虚高,实际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第三,”赵经理合上文件夹,“我们的老客户,也在流失。冀中牧业王总昨天给我打电话,很为难地说,他们董事会要求今年采购成本必须下降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啊同志们,我们现在的利润空间才多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暖气片滋滋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国道上卡车驶过的轰鸣,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刘总这时接过话头:“情况大家都清楚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看向技术部这边,“赵经理,技术部有什么想法?”
赵经理深吸一口气:“技术部的任务很明确:在保证产品质量、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进一步压缩306系列饲料的生产成本。目标是在现有基础上,再降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吴普同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赵经理看着他,眼神复杂:“吴经理,有困难?”
吴普同稳了稳心神:“赵经理,咱们的配方已经优化过三轮了。原料成本占比摆在那里,豆粕、玉米、鱼粉、预混料,这些大宗商品的价格是市场决定的,我们议价空间很小。如果再降百分之十,只有两个办法:要么降低营养标准,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寻找非常规替代原料。而后者,很可能涉及刚才孙主任说的那些‘手段’。”
他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清楚。技术部的人都在点头——这是基本常识。
刘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更快了。“吴经理,”他的声音还算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知道有困难。但市场不会管我们有没有困难。客户只看价格,只看效果。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我们不降价,订单会继续流失。订单没了,公司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他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吴普同脸上:“技术部的同志要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别人能用的方法,我们研究研究,为什么不能用?只要不违法,不违规,一切都可以探讨嘛。”
“可是刘总,”吴普同忍不住说,“饲料是给牛吃的,牛产的是奶,奶是给人喝的。这里头……”
“这里头的利害关系我懂!”刘总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企业首先要生存!生存不下去,什么底线、什么原则,都是空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吴普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还记着年前关于系统升级的一些想法。那些字迹此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遥远。
赵经理打圆场:“这样吧,技术部先拿出一个初步方案,下周咱们再专题讨论。散会。”
大家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吴普同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办公室,张志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吴哥,听见没?要咱们研究‘非常规手段’呢。我看啊,这日子不好过了。”
吴普同没说话,在电脑前坐下。屏幕上是306饲料的配方表,那些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蛋白含量18.5%,脂肪4.2%,纤维素12%……每一个数字,都是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是最佳平衡点。降低任何一项,都会影响饲料转化率,影响奶牛产奶量和乳质。
可是,百分之十的成本压降……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他的工作日志,从进绿源第一天就开始记。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昨天的日期,和一行字:“初十五,雪晴。与雪艳商,若怀孕,取名……”
他拿起笔,在这一行
“2月22日,正月初十六。订单降35%。会议要求降本10%。技术底线与生存压力,两难。”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厂房里传来机器启动的轰鸣,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底气不足。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来的:“中午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吴普同想了想,回复:“食堂吧,省点。”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配方数字在眼前跳动,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春天,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