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赵经理才抬起头,看着他:“不能采纳?”
“是。”吴普同说得很简短,但语气笃定,“风险太大。棉酚残留虽然在安全值内,但长期饲喂不可控。而且产奶量下降5个点,养殖户那边接受不了。”
赵经理沉默着。他把报告又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翻完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再想想。”他终于说。
吴普同愣了一下:“赵经理……”
“我知道你的结论。”赵经理打断他,“但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优化?棉粕配比能不能再降一点?脱毒剂有没有更好的?或者有没有其他替代原料,既能降成本,风险又可控?”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都试过了”,但看到赵经理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压力,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光。
“我再试试。”他说。
赵经理点点头,挥了挥手。吴普同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赵经理又叫住他。
“普同,”赵经理第一次这么叫他,“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吧?”
吴普同转过身,点点头。
“冀中那边,王总。”赵经理顿了顿,“是咱们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
吴普同没说话。他懂这句话的分量。
“去吧。”赵经理又挥挥手,“辛苦了。”
吴普同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冀中牧业,王总。那个在绿源最困难的时候还坚持合作的老客户,那个私下吃饭时说过“小吴,你们的产品我放心”的人。
现在,也保不住了。
他慢慢走回技术部。推开办公室的门,张志辉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不太好看。看见吴普同进来,他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
“吴哥,”张志辉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接到消息,保定清苑那边又有一家老客户转投正大了。三月份开始就不用咱们的料了。”
吴普同心里一沉。又一个。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上午没算完的数据,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蚂蚁。
“还有,”张志辉继续说,“听销售部的人说,现在市场上那些低价料,有的根本不是按正规配方做的。有厂家用羽毛粉代替鱼粉,用尿素冒充蛋白,用工业油脂代替饲料油……”
“别说了。”吴普同打断他。
张志辉闭上嘴,看了看他,默默回到自己座位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芳低头写着什么,小刘和小王对着电脑敲键盘,谁也没说话。但那沉默里有种东西,像一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
吴普同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早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吹得人后背发凉。
他想起马雪艳昨晚说的话:“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可是,怎么能不拼?
公司还在,他得守住。客户流失,他得想办法。赵经理说“再想想”,他就得再想。哪怕想出来的办法不能用,也得想。
因为除了想,除了试,除了在实验室里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的实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马雪艳发来的短信:“中午记得吃饭。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有些酸。那些烦心事,那些压力,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个普通的午间短信面前,好像被冲淡了些。
他回复:“什么都行。晚上我尽量早点回。”
点击发送。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数字还在,问题还在,压力还在。
但至少,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这就够了。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有阳光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小片亮光。很淡,很短,但毕竟是光。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回键盘上,继续敲击。
下午四点,销售部的刘副经理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技术部中间,站着,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普同身上。
“吴经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那报告,真不能再优化了?”
吴普同抬头看他。
“我刚从客户那边回来。”刘副经理继续说,“又丢了两个。加起来,这个月已经丢了五个老客户了。五个。”
他把“五”字咬得很重。
“你知道那些客户怎么说的吗?说你们技术部太古板,配方三年不变。说人家正大的产品又便宜效果又好,你们的除了贵,没别的。”
张志辉忍不住开口:“刘经理,我们……”
“我没说你们不对。”刘副经理打断他,“我就是……就是来问一句。有没有可能,稍微变通一点?不用完全像那些厂子那么搞,但至少,让客户觉得我们也在想办法?”
他看着吴普同,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期待。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正在试新的方案。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销售部。”
刘副经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又安静下来。
吴普同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旁边的电脑屏幕上,一个新的配方表正在生成。这一次,他尝试用双低菜粕替代部分豆粕。成本能降多少,风险多大,效果如何,还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他敲下回车键,数据开始运算。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厂房里透出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那光昏黄而温暖,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日子再难,天总会黑,也总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