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吴经理,抽一根?”
吴普同摇摇头:“戒了。”
老周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那帮人,不好惹。你今天得罪了他们,以后……”
“以后再说。”吴普同打断他,“我先回家了。”
他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家走。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气息。路边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骑到楼下,他把车锁好,上楼。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马雪艳挺着肚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吴普同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香,让人食欲大开。马雪艳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孕,像扣了个小锅。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油烟气,也有汗。
“我来。”吴普同接过锅铲,把菜盛出来。
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马雪艳给他夹菜,问他今天怎么样。他嚼着肉,想了想,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拒收那批货的时候,马雪艳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到晚上有人来送信封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没收?”她问。
“没。”
“那他们说什么?”
吴普同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说这行里,有原则的人,有时候不太好混。”
马雪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普同,你太轴了。”
吴普同看着她。
“我不是说你不该那样做。”马雪艳的声音很轻,“你做得对。可是……可是你这样,会得罪人的。现在公司本来就难,你要是再得罪了供应商,以后……”
“我知道。”吴普同打断她,“可那批货有问题。掺了东西的豆粕,喂给牛吃,牛产出来的奶给人喝。要是孩子喝了那种奶……”
他没说下去。
马雪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不能收。”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温软,带着孕妇特有的那种微微发烫的温度。
“可是普同,”她轻声说,“我担心你。”
吴普同握紧她的手:“没事的。”
“怎么没事?”马雪艳的眼眶有些红,“公司裁员,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简历投出去没人要,现在又得罪了供应商。你要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的。”他一遍遍说,“没事的。”
过了好一会儿,马雪艳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普同,”她说,“你以后还这样吗?”
吴普同想了想,说:“应该还会。”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骄傲。
“我就知道。”她说,“你就是这么个人。”
她靠回他怀里,轻声说:“可我就是喜欢这么个人。”
吴普同抱紧她,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相拥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马雪艳忽然开口:“普同,你说,咱们孩子以后会像谁?”
吴普同想了想:“像你吧。你好看。”
马雪艳笑了:“那可不一定。要是像你,也挺好。像你这么轴,这么死心眼,这么认死理。”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真的,是夸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指温软,带着她的温度。
“要是以后孩子也像你这样,遇到不对的事敢说不,遇到不对的人敢得罪,那我放心。”她轻声说,“这世道,太圆滑的人太多了。轴一点,挺好的。”
吴普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暖,有酸,也有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感觉。
他想起下午那批可疑的豆粕,想起那个装满钱的信封,想起那句“有原则的人不太好混”。
然后他想起马雪艳刚才的话:“我就是喜欢这么个人。”
他抱紧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那头发有油烟味,有汗水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
“雪艳。”他闷声说。
“嗯?”
“我会守住这份工作的。”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更深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叫几声,又停了。
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相拥着,等待着明天的太阳。
吴普同闭上眼睛。
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