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五,行唐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吴普同是被冻醒的。早上六点,他睁开眼,感觉被窝里凉飕飕的,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缩在被窝里,不想动,可脑子已经醒了。躺了几分钟,他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拉开那块旧窗帘。
外面一片白。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薄薄的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盐。地上,房顶上,牛舍的棚顶上,都盖着一层白。那些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像蒙了一层纱。远处的山看不清了,隐在雾气里,只有模糊的轮廓。
天冷得出奇。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细细的,像羽毛,像树叶,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块玻璃。他用手指摸了摸,冰凉冰凉的,那些冰花在手温下化开一小块,露出外面的世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又把帽子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些雪很薄,一踩就露出
他往牛舍走去。
路上碰见老张。老张也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往牛舍走。看见吴普同,他喊了一声:“吴工!这天真冷!”
吴普同点点头,走过去和他并肩走。
“多少度?”老张问。
“不知道,零下十几度肯定有。”
老张咂咂嘴:“这才刚入冬,后面还有更冷的。这鬼天气,牛受得了不?”
吴普同摇摇头:“得看看。”
推开牛舍的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里混着牛粪的味道,饲料的味道,还有牛身上那股特有的膻味。平时闻惯了不觉得,可今天从外面进来,那温热的感觉格外明显。
牛舍里,那些牛都挤在一起。不是平时那种分散的状态,而是一堆一堆地挤着,互相靠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它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牛舍里飘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吴普同走进去,那些牛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有的眨眨眼睛,有的甩甩尾巴,有的发出低低的哞叫。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牛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还是温热的,粗糙的,带着它特有的温度。它看着他,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一下一下的,很慢。
“冷吗?”他轻声问。
牛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嚼着。
他又走到另一头牛旁边,摸摸它的耳朵。耳朵是凉的,但不太厉害。他又蹲下来,看看它们的腿,看看它们的蹄子,看看它们卧的地方是不是干燥的。
老张跟在后面,也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吴工,”老张说,“要不要加些干草?让它们卧得暖和点。”
吴普同点点头:“加。多加点。”
老张转身去抱干草了。吴普同继续在牛舍里转。他走到饮水槽旁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水是温的,还好。前几天他就让工人把加热器打开了,保证牛能喝到温水。他又看了看饲料槽,料还有,但不多,一会儿该添了。
他数了数牛的头数,确认都在。又看了看那几头刚产犊的母牛,它们的身体弱一些,得格外注意。他走到一头母牛旁边,它正卧在干草上,身边是一头小牛犊。那小牛犊缩在母牛身边,蜷成小小的一团,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老张抱着一大捆干草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工人。他们把干草铺在牛舍里,厚厚的一层,那些牛挪过来,卧在上面,发出满足的哞叫。
吴普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走出牛舍。
外面,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牛舍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些。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老张发来的短信——不对,老张不会发短信。是周场长。
“吴工,牛舍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回复:“检查过了,没问题。加了干草,水是温的,牛都好好的。”
很快回复:“好。这天太冷,多注意。”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饲料库走去。
饲料库里,老王正在清点库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吴工,今天雪不大,但冷。料够吗?”
吴普同点点头:“够。这几天多备点,万一雪大了,送料的车进不来。”
老王应了一声,继续清点。
吴普同在饲料库里转了一圈,看看那些原料袋子,看看温度计,确认没问题,才离开。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他一直在牛舍和饲料库之间来回跑,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这头牛的耳朵,看看那头牛的腿。那些牛倒是挺乖的,该吃吃,该喝喝,该卧卧,好像这场雪对它们没什么影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热闹些。工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的都是这场雪。有人说这雪不算大,后面还有更大的;有人说今年冬天来得早,得提前准备;有人说家里的水管冻了,晚上得用热水浇。
吴普同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他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老家那边,不知道下雪了没有。
晴晴一周了,会坐了。母亲说坐得稳稳的,还会伸手要东西。那小模样,他想想就觉得心里软软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半,这个点,她们应该刚吃过午饭,晴晴可能在午睡,也可能醒着玩。
他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饭。
下午,他又去牛舍转了两圈。天一直阴着,没再下雪,但风大了些。那些牛还是挤在一起,不过看起来比上午放松了些,有的开始走动,有的在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