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抢电话呢。”马雪艳笑着说,“来,晴晴,跟爸爸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咿咿呀呀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在话筒上。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说些什么。
吴普同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晴晴,”他对着话筒说,“爸爸在这儿。”
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响了,好像在回应他。
“爸爸想你了。”他说,“再过一个月,爸爸就回去看你。你要乖乖的,听妈妈和奶奶的话。”
咿咿呀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了一阵扑腾,接着是马雪艳的笑声:“她又跑了,去抓她的小布熊了。”
吴普同笑了。
又聊了几句,马雪艳说晴晴该睡觉了,要哄她。挂了电话。
吴普同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亮。那些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很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那一片白茫茫的雪。那些雪盖住了所有的痕迹——废墟的痕迹,救牛的痕迹,那些死去的牛留下的痕迹。一切都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
那些眼睛,那些叫声,那些在雪夜里挣扎的生命,都发生过。
他想起023。它吃料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耳朵一动一动的。每次他经过,它都会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吃。
他想起015。它脾气倔,挪栏的时候总要跟人犟半天。可它产奶量高,奶质好,是老耿在的时候最宝贝的几头之一。
他想起那头老黄牛。它跟了老耿八年,跟了他大半年。它用舌头舔过他的手,用那双温顺的眼睛看过他。它死的时候,就死在他面前,眼睛慢慢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那些生命,都没有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想着马雪艳刚才说的话。
晴晴会扶着墙站了。会叫妈妈了。会指着电话叫爸爸了。
她才刚一周,就在一天天长大。而他在几百里外,只能隔着电话听着这些消息,想象那些画面。
他想起上次回去看她,还是九月份。那时候她刚会翻身,趴在小床上,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抱着她,她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像一团棉花。
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她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墙站了,会叫妈妈了,会指着电话叫爸爸了。
下一次回去,她会不会就会走了?会不会就能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清清楚楚地叫一声“爸爸”?
快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到时候请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她。抱着她,亲亲她,听她叫一声真正的“爸爸”,不是对着电话,而是对着他这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雪地,心里慢慢好受了些。
那些死去的牛,那些消失的生命,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他没法改变。可他还活着,晴晴还活着,马雪艳还活着,家里的人都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能往前走。
往前走,总会走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往前走,总会走到能回家的时候。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马雪艳发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晴晴坐在小床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露出圆圆的小脸。她正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白牙。小手举着,好像在跟谁打招呼。背景是那铺热乎乎的炕,炕上铺着那床碎花小被子。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设成了手机屏保。
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落在手机上。手机屏幕上的晴晴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她不知道爸爸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牛死了,不知道那些雪夜有多冷,不知道爸爸有多想她。
她只知道笑,只知道长大,只知道一天一天地变成更厉害的小孩。
他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
快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回去抱她了。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晴晴扶着墙站着,朝他伸出手,嘴里叫着“爸爸,爸爸”。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她在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摸着他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马雪艳站在旁边,笑着看他。
炕烧得热热的,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洋洋的。
他抱着她,舍不得放开。
梦里的阳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