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初冬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康复中心的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淡金色。林晓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她的脸色已经不像刚从昏迷中醒来时那样苍白,多了一些血色,眼睛也恢复了应有的神采。虽然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继续康复治疗,但医生说她恢复的速度惊人,再过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基本恢复正常生活。
“又在发呆?”林晚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妹妹旁边的小桌上,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林晓转过头,看着姐姐。林晚的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但那是因为最近忙着陪她康复、处理各种后续事宜,睡眠不足。但眼神里那种曾经让人心碎的绝望和恐惧,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在想,”林晓轻声说,“以后我们住哪里?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
康复中心虽然条件很好,但毕竟是临时住处。老房子早已人去楼空,那套承载了她们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公寓,林晚说她再也不想回去。
“我在找房子。”林晚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妹妹,“离你公司近一点的地方,交通方便,环境安静。最好是那种老小区,有树,有阳光。”
林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含糊地说:“还有,要有两个房间。”
“当然要有两个房间。”林晚笑了,“难道你想和我挤一张床?”
“挤一张床也没什么不好。”林晓嘟囔着,嘴角却弯了起来,“小时候不都是挤在一起睡的吗?你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林晚的笑容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小时候……那些“小时候”,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操控的?她们永远无法完全知道了。但那些温馨的片段——姐姐给妹妹讲故事,妹妹在被窝里咯咯笑,早晨一起赖床被妈妈叫起来——那些感觉,是真实的。
“好。”林晚说,“那就买一张大床。你要是做噩梦了,随时可以爬过来。”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苹果,忽然轻声问:“姐,我还会做噩梦吗?”
林晚的心微微揪紧。她知道妹妹问的是什么——那些被“写入”的恐惧,那些在黑暗中被反复播放的变调旋律,那些被当作“样本”的屈辱记忆,会不会永远纠缠着她?
“我不知道。”林晚诚实地回答,伸手握住妹妹的手,“但我知道,就算做噩梦,醒来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
林晓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用力点了点头,回握住姐姐的手。
下午两点,江离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一个月不见,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眉宇间那种始终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些。
“康复中心的小霸王,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把纸袋放在林晓面前,里面是一盒她最喜欢的巧克力。
林晓接过巧克力,眼睛亮了亮,但嘴上不饶人:“谁是霸王?我很乖的好不好?”
“乖?昨天把护士姐姐气得跳脚的是谁?”
“那是她要我喝那个难喝的营养液!我喝了好处方的好吗?谁规定康复病人不能有点小情绪?”
江离笑了,看向林晚。林晚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林晚问。
江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差不多了。‘桥梁’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核心成员该抓的抓,该审的审。陈怀山因为精神问题,免于起诉,被转移到专门的医疗看护机构。警方定期会去询问,能从他混乱的记忆里挖出多少算多少。”
“他……还好吗?”林晓忽然问。
江离看向她,微微点头。“算是好吧。在那种状态下,他反而比清醒时更平静。偶尔会画画,画星星,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护工说,他画的时候,嘴里经常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婉云。’”
林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盒,没有说话。林晚轻轻叹了口气。
“沈素云的遗物呢?”她问。
“按她的遗愿,被送到了你母亲的墓前。她那个刻着‘念云’的吊坠……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林晚看向林晓。林晓想了想,说:“我想留着。和妈妈的吊坠一起。她们……应该也希望在一起的。”
江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人呢?”林晓忽然又问,声音很轻,“林国栋……他葬在哪里?”
林晚的身体微微一僵。这个名字,在她们之间几乎成了禁忌。林晓从未主动提起过那个“父亲”。
江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按无名尸处理,火化后葬在公墓。没有立碑,只有一个编号。”
“我想去看看。”林晓说。
林晚惊讶地看着她:“晓晓……”
“姐,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林晓抬起头,眼神平静,“他对我们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被注射过无数次药物,曾经在黑暗中无助地颤抖,“他最后那一刻,叫的是妈妈的名字。他……也有过正常的时候,对吧?至少,在妈妈活着的时候。”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地下密室里,父亲最后清醒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告诉晓晓……对不起”。她无法原谅,但她也无法否认,那个曾经疯狂到极点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确实找回了属于“人”的东西。
“我陪你去。”她最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