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旧部人心已散。
反抗?不过是让江东再燃战火,让这些在座旧臣的家族血流成河。
这戏虽假,但戏中百姓安居,却似乎是真的——他在软禁中听闻,江东赋税确减了三成,三条水渠正在开挖,商船往来较往日多了倍余。
也许……天命如此。
孙权忽然笑了。笑容初绽时苍凉如秋霜,渐次舒展,竟露出几分释然。
他端起酒杯,起身面向刘骏。酒杯在手中稳如磐石,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此间乐,不思吴矣。”
哐当——!
张昭的酒杯再次坠落,碎玉飞溅。
他整个人瘫软在席,伏案嚎啕,哭声撕心裂肺。
顾雍以手捶胸,涕泪纵横。
年轻些的旧臣掩面抽泣,肩头剧烈耸动。
鲁肃终于睁开眼,长长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什么东西永远沉下去了。
刘骏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好!好一个‘此间乐,不思吴矣’!仲谋兄豁达,当浮一大白!来人,为吴侯换杯!”
婢女碎步上前,捧上一只全新的琉璃夜光杯。
杯身雕着暗纹,注入酒液后,竟隐隐浮现出“四海升平”四字光影。
贾诩在张昭席边,递过一方素帕:“子布先生,世事如流水,向前看才是正道。”
诸葛亮也举杯向鲁肃示意:“子敬先生,国公常言,江东才俊如云,他日新政推行,还需借重诸位智慧。”
鲁肃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刘骏趁热打铁,击掌三声令全场肃静,朗声宣布:“今日宴后,凡江东旧臣子弟,年满十岁者,皆可入淮安学院新学班就读,学费全免,食宿由国公府承担。学成之后,经考核,择优入仕!”
一言既出,抽泣声骤止。
那些原本悲戚的旧臣们纷纷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震惊、狂喜、疑虑,最终化为灼热的希望。
子弟可入学!日后可入仕!
这意味着他们的家族血脉,在“新朝”仍有延续、甚至复兴的可能!
也意味着刘仲远,不!是主公,主公需要他们,在拉拢他们!
“国公……此言当真?”一位中年旧臣颤声问道。
“绝无戏言。”刘骏微笑,“江东多才俊,岂可埋没?”
“多谢国公恩典!”那旧臣离席跪倒,重重叩首。
有人带头,其余旧臣纷纷离席,跪倒一片——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就仿佛方才的悲泣全然没有发生过一般。
孙权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如残烛遇风,倏然熄灭。
人心如此,大势如此。何必强求。
他不再看众人,自顾自斟酒,一杯接一杯。酒液入喉,初时灼热,渐成麻木。
宴会直至子夜方散。
孙权被侍从扶上马车时,醉眼朦胧地回望国公府。那一片煤油灯的光海倒映在他瞳孔中,璀璨得不真实。
鲁肃登车同乘。
车厢内昏暗,只听见车轮轧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子敬,”孙权忽然开口,自嘲道,“我今日……是否很没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