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码头,最后一批商船正在装货。
力夫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淮安精纸、一捆捆新式棉布、一罐罐细盐抬上甲板。
船主们站在跳板旁,用工币与账房结清尾款,那些印着复杂暗纹的纸钞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财富特有的光泽。
城内,“大汉商贸展会”的彩旗还未完全撤下。主会场原本拥挤的摊位已空了大半,但地面上留下的车辙印、散落的绳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各地口音,仍诉说着半月来的盛况。
淮安驿馆,晨时。
海外商人马库斯仔细将最后一件货物——一套淮安瓷茶具——用棉絮包裹,放入檀木箱中。
这位来自遥远国度的商人年约四十,深目高鼻,栗色卷发用丝带束在脑后。
他抚摸着瓷器温润的表面,用母语喃喃道:“这样的工艺,只有神才能赐予……”
侍从敲门:“先生,国公府回话了,国公愿在辰时三刻见您。”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换上他最贵重的一件丝绸长袍——这是在展会上用三颗宝珠换来的淮安新款,襟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他对着铜镜练习了几遍那句练了许久的中文:“尊敬的国公……”
不久后,国公府,外厅。
刘骏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设了茶席。
炭火上的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深青色棉袍,唯一的装饰是腰间一枚羊脂玉扣。
马库斯被引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那位名震天下的年轻国公,正在亲手碾茶。
他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此次会见只是寻常茶友聚会。
“请坐。”刘骏抬头微笑,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马库斯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努力组织语言:“尊敬的国公……在下的国家,商人,像阴影里的老鼠。
贵族需要钱时,我们就得出现;他们厌烦时,我们的店铺可能明天就被贴上封条。”
他的汉语断断续续但还算清晰,
“但在这里……我看到了商人住的高楼,比许多贵族的府邸还高;我看到了商人的马车,在路上不必为贵族的车驾让道;我还看到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国公您亲自为商人召开的展会。”
刘骏将碾好的茶末投入壶中,沸水冲下,茶香四溢。
“士农工商,犹如人之四肢。农为足,工为手,商为何?”他递过一盏茶,“是血脉。血脉不通,肢体再健壮,也是死物。”
马库斯双手接过茶盏,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品了一口,那清香让他略微镇定。
“血脉……很好的比喻。但为何许多统治者,却要勒紧自己的血脉?”
“因为他们只看到血液流动,却看不到血液输送的养分。”
刘骏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利字当头,他们会自发找到最高效的路径,将货物从丰饶处运往稀缺处,将技艺从先进处传往落后处。
朝廷要做的,不是掐住这条脉,而是修好河道,定好规则,然后——征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