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郡兵的脸——满是恐惧,却还在机械地刺出长矛。
混乱持续一刻钟。
郡守赶到时,地上已躺了三十多具尸体,伤者过百。呻吟声、哭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停手!都停手!”郡守嘶吼。
无人听。杀戮一旦开始,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再也停不下来。
最后郡守动用骑兵冲散人群,才控制住局面。
一清点:百姓死四十七人,伤二百余。郡兵死九人,伤三十人。
官仓大门被砸得坑坑洼洼,但粮没被抢走——因为仓里确实空了。
那堆积如山的麻袋,里面装的都是沙土,上面薄薄铺了一层米,只是做做样子。
粮被人掉包盗走了!
犯人不知是谁,或者说参与者众!
郡守瘫坐在地上,官袍沾着血污和泥土。他抬头看天,天色阴沉,像他的心。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
果不其然,丞相的决断还没下来,《淮安旬报》率先发难!
当月特刊头版的巨幅标题,用的是加粗的特号字:《颍川血:曹公治下民食土》
副标题:粮价飞涨,官吏见死不救,郡兵屠戮饥民四十七。
正文详述事件经过,时间、地点、人物,具体到时辰和姓名。还附了“目击者口述”,虽用了化名,但细节真实得可怕:
“黎老五(化名),阳翟县农民,四十七岁:‘我儿子才十六岁,就是饿,想买点粮……他们一矛就捅进来……肠子流了一地……我抱着他,他喊爹,喊冷……然后就没了……’”
“李实(化名),普通村民:‘我亲眼看见官府杀人,官库里的粮早就空了,被卖掉了。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他们眼里只有钱。’”
“李寡妇(化名),死者家属,三十二岁:‘我家就剩三升麦麸,孩子饿得直哭。听说官仓放粮,孩子非要跟着去……现在回不来了……孩子他爹前年死在战场上,说打胜了就有好日子……好日子在哪?’”
另一边的对比栏占了半版:同期淮安粮价,一石三百钱。官府设“济贫仓”:孤寡每日可领半升米,孩童可领一两肉。淮安工坊区,工人日薪三百五十文,可买米一石。
文章最后质问:
“同是大汉子民,同是炎黄子孙,为何淮安百姓安居乐业,孩童有学可上,老者有所养,病者有所医?”
“而曹公治下,百姓易子而食,官府挥刀向民?”
“是天道不公,还是人祸使然?”
“这血,该记在谁的账上?”
报纸加印十万份,通过各种渠道,涌入曹魏境内。
当月,许昌茶肆中,有人偷偷传阅报纸。报纸被折得很小,塞在袖袋里。一人看完,传给下一人,无人说话。
读罢,满堂悲色。
有人捂脸,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叹息一声,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墨字化成青烟。但墨字可以烧掉,记忆烧不掉。颍川血案,像一根刺,扎进每个普通人的心里。
王老三也听人念了报纸。他蹲在茶馆外台阶上,听完,默默起身往家走。
路上经过肉铺,他看见价牌又变了:一斤肉,八百钱。他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
回到家,小孙子跑过来:“爷爷,我饿。”
王老三抱起孙子,孩子轻得像片叶子。他看着孙子凹陷的脸颊,大而无神的眼睛,心头像被刀绞。
“爷爷给你讲故事。”他说,“讲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粮价很便宜,孩子都能吃饱,还能上学堂……”
他讲着讲着,眼泪流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孩子伸手擦他的泪:“爷爷不哭。等我长大了,带爷爷去那个地方。”
王老三紧紧抱住孙子,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