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则言简意赅,声音平淡无波:“情报局各地监报反馈,苦役营中,积怨颇深。小规模骚动、逃亡,时有发生”。
“大规模甄别、释放,操作过程极易引发不可控动荡。且,谁能保证,‘罪行不彰’者,心中无怨?彼等归乡,是成为安分劳力,还是变为隐患暗桩,难料” 。
三人表态,虽角度不同,但谨慎乃至反对的倾向明显,这并非针对苏明哲,而是基于各自职责的本能反应。
夏皇终于停止了转杯,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看向苏明哲,问道:“明哲,你可知这两百万苦役,具体都是些什么人?”。
苏明哲颔首:“臣知,大致可分四类:一,前明官军俘虏,约二十万,二,李闯、张献忠等部流寇俘虏,约七十万;三,各地对抗新政、盘剥百姓之土豪劣绅及其爪牙,约六十五万,四,趁乱劫掠、为祸地方之地痞流氓、匪盗,约四十五万”。
“不错”,夏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前明官军,军纪废弛者众,吃空饷、害百姓者不在少数,流寇俘虏,更多是积年悍匪,杀人越货视为寻常,土豪爪牙,惯于欺压乡里;地痞流氓,游手好闲,以欺凌弱小为乐。这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当真认为,让他们在苦役营里挖几年矿、修几年路,就能洗心革面,变成安分守己的顺民,放回去就能老老实实垦荒种地?”。
苏明哲沉默了,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人心险恶,积习难改,尤其是这些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罪孽的人。
“南方百姓为何不愿北迁?”,夏皇自问自答,语气平静地陈述着现实,“因为他们在南方,有田,有屋,儿女能上学,饭桌上有油腥,缸里有存粮”。
“他们过上了几十年来,甚至祖辈都未曾过上的安稳日子,‘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最朴实,也最难撼动的愿望”。
“朝廷能组织三百万人北迁,已是极限,靠的是新政初期的威望和实实在在分田的许诺,现在南方根基已固,再用强,便是扰民,与朕立国之本相悖”。
他重新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北方缺人,是真,这两百万苦役是人力,也是火药桶,放,风险莫测,可能前功尽弃,不放,人力虚耗,亦非长久之计”。
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煤气灯燃烧发出的微弱嘶嘶声,问题的核心被赤裸裸地摆了出来:一个看似无解的两难困境。
苏明哲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思考,雷虎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眼神闪烁。
秦天云垂眸不语,林云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仿佛早已料到会陷入僵局。
夏皇的目光再次扫过四人,最后,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夏皇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敲,缓声道:“这样吧——朕亲自拟一道圣旨,以朕的名义号召百姓北上,以朕如今的威望,应能唤起不少人心”。
他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众臣,语气转沉,“但话说在前头,后勤补给、安顿筹划,这些事务必须做得扎实稳妥,不可有半分疏漏”。
苏明哲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欣喜。皇帝陛下如今威德并重,民心所向,若真能亲自颁旨动员,影响必将深远。
他仿佛已看见江南江北,无数人家响应皇命、收拾行囊的情景——这绝非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