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垃圾场的味道被压下去的第三周,李一凡把车开进了大学城。
晨雾贴着操场,学生早跑从宿舍楼缝隙里穿过,跑鞋和地面的摩擦声像细细的鼓点。
教育厅的简报摆在前排座椅上,关键词反复出现:帽子、评审、横向、纵向、推荐函。
这些词堆在一起,像一团自转的线,绞住人和事。
大学城联合评审季在体育馆搭台,四所高校、一家职业院校一起参加。
主席台没有条幅,地面只刷出三条白线,作品区、答辩区、演示区。
顾成业把流程图贴在入口,一页纸就够。
先看作品,再看问题,再看改法,最后看能用给谁。
评审席换了坐法。
两排面对面,中间空出一条通道,学生推着模型、拉着设备从中间走过。
第一组是建筑学院联合社区的小队。
他们拿柳巷电梯当原型,把“无电梯老楼的更新包”拆成三层模块,扶手、坡道、井道整成一体。
台下有老师小声嘀咕,说模型做得不够精。
小队把手里的图纸翻到最后一页,是柳巷老太太坐电梯那天的步速记录,门口光照在一天不同时间的对比图也贴在一侧。
观众席上有人点头。
建筑学院院长原本坐得笔直,肩背慢慢放松,手指敲在椅扶手上,节奏顺了。
第二组是自动化专业。
他们的箱子里装着一套便携污水监测器,探头插进桶里,一串数字跳起来,手机屏上画出曲线。
罗景骥把目光收紧。
这套东西能跑进近郊堆场,能告诉值守的人哪一段最先要抽水。
评审没有让他们讲算法。
要求当场把探头换到另一桶溶液里,对比反应时间,误差范围落在事先约定的线内。
第三组来自交通学院。
小组做的是潮汐车道的动态指引,把早晚不同方向的车流数据叠上人行过街节拍,给出一个可调整的指示方案。
胡安楚在后排看,眼神里带着好奇。
他最在意的不是公式,而是路口调度员用不用得上。
组里有个女生,讲解时只用三句话,最后递上了一个操作页面。
界面只有三个按钮,调度员用大拇指就能操作。
评审席的老教授习惯性想问论文发表情况,问到一半收住。
这场评的规矩是只看东西,不先看论文。
第四组是软件学院。
他们做了一个校园求助平台,值班室延伸到手机端,夜里路灯坏掉谁来处理,搬寝室需要手推车怎么借,按两下就能响应。
有人觉得这不够“高大上”。
李一凡没有插话,继续看学生的变更记录,上面写着两次失败的路线和三次夜里跑实验的注记。
演示区很吵,焊接火花不时窜出细细的亮点。
职业院校的孩子们把一个老旧电机拆解,又装回去,操作按在标准上,不多一个动作,不少一个动作。
他们提交的是轨道检修的工位套件,专为高原低温改造。
制式工具握感厚实,手套戴上也不打滑,替班的工人不用再扛着半人高的箱子走来走去。
评审表只有四栏。
能否用、用到哪、多久能推广、预算与维护谁来出。
中午不设宴,点评直接进行。
每个作品只给两条狠话,两条建议,不绕弯。
老问题还是冒出来。
有学院代表提议加上一项“团队资历权重”,理由是“基础研究要尊重积累”。
李一凡把话题按回原点。
反内耗的第一步,是把“资格”挪到门外,把“作品”摆到台上。
教育厅准备的“快通道”在走廊开口。
任何项目只要在公共服务上能接得住,就优先对接城管、交警、住建、人社,把试跑场景争取下来。
建筑小队的电梯更新包当天拿到了两个社区的预约。
自动化的污水监测器领到近郊堆场测试的纸条,后一周就可以进场。
职业院校的工位套件最先敲定去向。
铁路工务段的老师傅当场把手插进套筒里,笑了一声说这玩意儿就该出自学生手里。
下午的环节换成“盲评”。
作品盖遮布,讲解只按编号,不提导师和单位。
一件工业设计作品引发争议。
它是老人防摔的腰带,内嵌缓冲气囊,看上去简陋,细看却藏着两个小气室的分段结构。
有人拿“耐久性”发难。
另一位老师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台前,随手把腰带系上,往旁边的垫子上稍微一倒,腰部落点柔软扎实。
场子里传出一阵小小的吸气声。
那一刻,争执消退,讲道理让位给了手上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