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潮气还没散尽,灯光打在地上发白。夹克男被带进市局审讯室的时候,脚步不算乱,眼神却先扫了一圈,从门口扫到角落里的摄像头,又扫到天花板那枚不起眼的小圆点,像是在心里量退路。
韩自南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整间屋子的节奏压得很低。夹克男刚坐下,屁股挪了三次位置,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摩擦,硬撑着一副“我无所谓”的样子,肩膀却一点点往后缩。
张小斌把文件夹推到一边,只放了一部手机在桌面中间,屏幕一亮一暗,都是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他随手点开一条十秒钟的语音,声音被调得很小,却还是能听出刻意的冷静——不骂人,不带口头禅,每个字都像练过。
“普通业务群,大家随便玩玩。”夹克男嘴角扯出一点笑,表现得漫不经心。
张小斌没接话,只是随口让他报姓名、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前两项报得很顺,仿佛早背熟;轮到身份证号,张小斌故意把中间两位重复了一遍,然后停住笔。
短短一秒的空白里,夹克男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眼睛却不自觉往韩自南那边瞟。
韩自南仍旧靠在门边,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神稍稍压下一格。那点压力落下来后,审讯室里的空气立刻紧了一层。
“你这号码,是不是少了点东西?”张小斌把笔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不容糊弄。
夹克男吸了口气,改回来报了一串真正的数字,语速比刚刚慢了一半。
张小斌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笔画标记,藏在布纹的交叉处,不起眼,却极有辨识度。
“这个标记,谁教你用的?”
“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夹克男扯起嗓子,立刻否认。
韩自南懒洋洋地走到桌前,把另一张纸摊开——是之前断卡行动中截获的内部暗号表,上面的符号和那颗笔画一模一样。
“巧得有点多。”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夹克男再想笑,脸上的肌肉却先绷住了。
张小斌没有继续围着“符号”打转,而是换了个方向:“按你刚才说的,你只是送外卖的,客户自愿转账,平台合规。那我就问一句——给你发工资的,是谁?”
简单一句话,把所有退路都堵在原地。
夹克男沉默了。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没节奏的点。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往下答,就不是“跑腿”的级别了。
外面的小会室里,顾成业正把情况压缩成短短三行,通过加密线汇报给李一凡:抓到中段跑腿,已经确认和“海鸥”“老柴”暗语有关;钱流向刚刚勾出一条新线;境外话术源头还在,但有本地接头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一凡才开口:“先吃透人,再走账,只要人裂开口子,账就跑不掉。别急着上纲上线,一旦虚,就容易被踹断。”
顾成业“好”了一声,把这句话写进自己本子里,转身回到监控室,让人把夹克男过去三个月的出行、设备登录和银行卡流水调出来,挂在屏幕上。
另一方面,市反诈中心大厅里也起了波纹。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手机截图冲到窗口前嚷嚷,说自己刚刚把全家的积蓄打进了一个“官方清退账户”,对方却把他拉黑了。围观群众的眼神瞬间被点燃,几个年轻人拿出手机拍视频,差点就把“官方诈骗”的标签扣上去。
许澜一眼看见,立刻从后台绕出来,把中年男人请进旁边的小室,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先坐下,把手机借我看一眼。”
她一句“坐下”,语气不硬,却把男人情绪先压下去一截。
她把截图放大,对比了链接、域名和短信格式,耐着性子一句句解释:“你看,这个‘局’字错一个笔画,那边多了一个点;这里的‘专线’少一个空格;真正的平台不会在短信里叫你‘哥哥’,也不会用网名。”
男人的脸一点点红又一点点白,抓着手机的手在抖:“那…那我是不是完了?”
“不是完了,是要抓紧。”许澜把他刚刚输的账号抄下,让后台立即接进专案组,“你钱去了哪条线,我们在追。但有一条,你不能再转发任何‘清退链接’,也不能在群里乱喊‘官方骗人’,那样最容易让真骗子躲起来。”
男人憋了半天,最后点头:“我听你们的。”
门关上,许澜回到电脑前,在“大厅应急动作记录”上写了三行:今晚弹窗加“防二次诈骗”提示,明早安排专岗专人接待类似情况,下午把最新案例做成一页白话手卡。她写完,揉了揉眼睛,继续盯大厅里的情绪曲线。
审讯室里,夹克男终于开口:“我真的只是搬货的,上面的人,我见都没见过。”
“那好。”张小斌把手机往他跟前推了一点,“这段十秒语音,是谁发的?你每周听几次?什么时候听,听完干什么?”
夹克男咬着牙撑了半天:“每周一次,确认规矩用的,发的人,我们都叫‘海鸥’。”
这个绰号,他们之前就听说过。
“海鸥在境外,你们抓不到他。”夹克男抬起眼睛,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你们抓我,最多算一个末梢。”
韩自南冷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末梢,不用你自己定,法院会定。现在我只问——你在境内接头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