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就跟咱们这时候摆沙盘、推演阵图的兵棋差不多,是富贵闲人消遣的玩意。”
“好家伙,十万两银子……就为这么个消遣?”
一个中年人咋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拉着。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家业厚得没边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则一脸艳羡。
“在游戏里铺路就能挣八十文,这钱赚得可真轻松!”
那喝茶的老汉瞥他一眼,调侃道:“眼热了?”
“你现在去铺路,也能挣个几十文工钱,现结!”
后生把嘴一撇,不服道:“那能一样吗?”
“人家后生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手指头在手机上点那么几下就成。”
“咱这铺路,得夯土、抬石、敲打,一身臭汗不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都是铺路,人家那叫耍乐,咱这叫卖命!”
他这话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打趣道:“小子,嫌这辈子投胎没找准门路?”
“那就多积点阴德,多行善事,下辈子求阎王爷开开眼,也把你送到那后世去享福!”
后生却挠挠头,想起什么似的,嘟囔道:“享福?拉倒吧!”
“后世人都不乐意生娃娃了,人口瞧着要少。”
“俺这德行,下辈子指不定投成个啥哩,万一成了那边街头的猫儿狗儿,找谁喊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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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崇祯年间。
“天启七年,中枢按核定的兵员员额十一万,拨发粮饷。”
“实际点验,兵员不足九万。”
“即便如此,这九万人中,老弱充数、名在而人不在者,又占去三成有余。”
“朕登基之初,着力清查,陕西镇累计欠饷已达三十个月,延绥、宁夏、甘肃三镇,更是欠饷三十六个月。”
“阎栋,辽东宁远粮所一个委官,不入流的小吏,三年之间,竟然侵吞米豆四万五千石。”
“海运厅一个书役,也敢冒领米六千石、豆两万石。”
“毕自严曾查报,某处饷道上报接收粮草十五万有余,实收不足八万,近半不知去向。”
崇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有的田,无人耕。”
“有的人,无田耕。”
“有粮,堆于仓廪,霉烂鼠窃。”
“有人,饥肠辘辘,易子而食。”
“这天下事,往复循环,大抵也逃不出这几句话了。”
一旁的朱慈烺、李定国、郑森闻言,心中皆是酸楚沉重,想要出言宽慰。
崇祯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他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慢慢散去,转向李定国、郑森二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近乎家常的好奇:
“民间市井之中,可也有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郑森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尴尬。
他稍作迟疑,苦笑道:
“回父皇,这等事……儿臣惭愧,也曾亲身经历,颇似天幕中那位金主。”
见崇祯和其他人都投来疑问的目光,他解释道:
“民间有‘棋博士’,精通棋艺,常被富贵人家请去对弈陪玩。”
“他们技艺高超,更懂察言观色。”
“总能在对局中巧妙周旋,让东家觉得棋逢对手,最终‘险胜’一招。”
“既保住了东家颜面,又让其尽兴。”
“东家一高兴,自然便有厚赏。”
“不过,这赏赐通常不直接经棋博士之手,往往由东家的管家或贴身仆役转交其主家或经纪。”
经纪,指撮合交易抽佣的中间人。
今之“经纪人”便取之其含义。
“那年,闽地来了一位棋博士,不仅棋力超群,谈吐亦是不俗,诗词文章信手拈来。”
“儿臣与他连续对弈数日,颇为投契,宾主尽欢。”
“临别时,儿臣除了让府中管事照例封上金银,还特意挑选了几部珍本古籍和两块上好的和田美玉,一并作为程仪。”
郑成功叹了口气,指向天幕。
“谁知,府中一名管事见那棋博士是外乡游历之人,以为他离了福建便难再追究,竟起了贪心。”
“他克扣了大部分金银,将美玉私自昧下,只将那几部书籍交给棋博士,还谎称‘我家少主雅好文墨,特赠古藏以酬知音’,将金银美玉之事轻轻带过。”
“结果,那棋博士也是个有脾气的才子,受了这等欺瞒,心中不忿。”
“他未曾当面发作,却在离开后,于沿途茶楼酒肆、驿站码头,题写了不少打油诗。”
“暗讽儿臣‘假充风雅,实则吝啬’,‘空许千金诺,不及一卷书’。”
“虽未直呼其名,但福建郑家、年少好弈等特征明显,一时在东南士子间传为笑谈,儿臣亦是许久之后才辗转得知。”
说着,他竟当真将记忆中那棋博士写的最广为流传的一首打油诗念了出来,语调平板,却更显滑稽:
“榕城公子摆棋枰,口称豪阔似海深。
纹楸落罢问赏赐,管家捧出圣贤经。
道是雅意酬知己,金银俗物污眼睛。
他日若过朱紫坊,莫忘郑府借灯油。”
诗虽俚俗,但挖苦之意跃然纸上。
崇祯听着,先是愕然,随即紧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终是没能忍住,与一旁的太子、李定国一同低低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