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三国……说的可是天幕先前放过好些回,丞相保重那个?”
胡三挠着头,努力回想。
“是它,准没错。”
陈账房笃定地点点头,但又有些许不解。
“新旧两版,照理说,根子都是罗贯中先生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
“奇了怪了,同一出戏文,怎地唱出来,味道能差出十里地去?”
泥瓦匠赵夯子“嘿”了一声,插嘴道:“陈先生,这有啥难懂的?”
“您老平日也说,天下读书人念的都是圣贤书,怎地有的能中状元,有的连个秀才都捞不着?”
“这怎能一样?”
陈账房扶了扶并不歪斜的方巾,觉得匠人话糙理不透。
“一个是学问,一个是艺业。”
“学问不到,是自己蠢笨。”
“可这艺业走了样……”
他顿了顿,想起天幕里那些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台词腔调。
“倒像是掌勺的厨子,非往红烧肉里搁糖醋汁,还硬说这才是本味。”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是“庆春班”唱须生的老何。
南京城,每年三月,都有“庆春”盛事。
“庆春班”,也多如牛毛。
这并非某个固定戏班的名号,是一面人人可用的旗幡。
每年开春,为赶这金陵城最大的热闹,三教九流的江湖艺人们便如候鸟般聚拢,临时拉起班子,皆冠以“庆春”之名。
故而每年春日,城里号称“庆春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正经的戏班,都有“玉茗堂”、“华林部”这等雅致的堂号。
或专门伺候高门大户,或干脆就是勋贵世家私养的家乐,等闲人瞧不见。
而“庆春班”之流,根子则在市井,讨的是寻常百姓的喝彩与铜板。
班子里的人,来路也杂。
有常年跑码头,以此为生的职业伶人。
有庄稼闲了,出来挣些活钱的农户。
还有那等只在年节才露一手,身怀绝技的隐逸之客。
大家因利而聚,也随利而散。
过了春日,便又各奔东西。
既是这般鱼龙混杂,班社之间自然高下立判。
有本事的,会在“庆春班”前头加上班主的名讳,如“陈记庆春班”、“李记庆春班”。
这便是有了字号,值得主顾信赖几分。
像老何所在的这个班子,行头是七拼八凑的,平日也无甚响亮名头,故而便只顶着个泛泛的“庆春班”名号。
似他们这般的,才是大多数,全凭真本事硬碰硬。
有时为了争抢看客,还会生出些有趣的斗法。
譬如老何这班咬牙凑钱,早早放出风声,说某日要在南城某处演全本《单刀会》。
风声传开,就会另有个“庆春班”便会悄没声地在北城竖起幌子,声称同场同剧,价码更低。
俗称“打对台”,也叫“蹭份子”。
用今日的话来说,就是“蹭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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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方才看得最入神。
此刻,他回过神,才慢悠悠开口:
“依老夫看呐,这不单是手艺潮。”
“旧版的关二爷就是关二爷,曹丞相就是曹丞相。”
“一板一眼,演出了古人的筋骨气。”
“新版这个……”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眼前却闪过天幕里那个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宛如村妇撒泼的“四爷”,心里一阵别扭。
那味儿不对,那不是坐龙廷的人该有的气象。
那是把宫闱秘事、朝堂风云,全按市井打架、争风吃醋的路子编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