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蹲在一旁,望着天幕,眼神幽怨。
半晌,他掰着指头嘟囔道:“父皇爱吃肉,我也爱吃。”
“父皇爱喝酒,我也爱喝。”
“父皇爱美色,我也爱美色。”
“父皇爱赌,我也爱赌。”
他越数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这么多都一样,我怎么可能不是父皇儿子?”
“定是阿父当年在草原与阿母欢好一夜,归国后便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只那一晚便有了我,但阿母不知阿父去向,只得嫁与匈奴单于。”
刘盈手一抖,差点切错位置。
刘恒默默把羊心举高,挡住自己的脸。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这不要脸的劲,确实像。
~~~~~~
大汉,武帝年间。
酒舍。
霍去病靠窗而坐,手里捏着只空酒杯,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
对面,司马相如正用筷子夹起一片酱肉,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
两人看似各做各的,但目光却齐齐落在司马迁身上。
司马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额角隐隐见汗。
因为这两道视线实在说不上善意,倒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两位兄长……”司马迁干笑一声,“这般盯着我做甚?我可还没开始写呢。”
霍去病嘴角一勾,笑意里带着几分痞气。
“你没写,不代表你不会写啊。”
“我还没写,你怎么知道我会写?”司马迁梗着脖子反驳。
司马相如咽下酱肉,悠悠接话:“你还没写,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写?”
司马迁:……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哥、二哥!”他一脸悲愤,“你们这是无赖行径!”
“况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像个正经史官。
“况且此段记载,并无错漏,更无贬低之意。”
“史家修史,自有体例。”
“本纪书其大略、讳其屈辱。”
“世家、列传方载详情、露微隐。”
闻言,霍去病笑了。
笑容让司马迁有些后背发凉。
“我能听你解释,”霍去病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但陛下听你解释吗?”
司马迁脸黑了。
刘彻,不似人君!
被霍去病强行收为三弟之后,刘彻居然问他想不想尚公主!
这是在暗示什么?!
这是在影射什么?!
他司马迁是这种人吗?!
“大哥……”他艰难开口,试图垂死挣扎,“我家要钱没钱,要势力没势力,陛下应该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迎上那两张似笑非笑的脸,司马迁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在笑什么?还有什么是我没想通的?
“大哥、二哥,还请指点迷津!”他放低姿态求教。
司马相如放下筷子,神色敛了敛,难得正经起来。
“文笔如刀,天下所有政治纷争,皆以文字为开端,亦以文字为终结。”
司马迁倒吸一口凉气。
“师出有名!”
他想通了,全想通了。
那些被抄家的勋贵,那些莫名其妙倒台的官员……每一桩每一件,开战之前,必有一篇文章,一个由头。
就连民乱,都还要打个旗号呢。
他声音有些发苦:“陛下麾下酷吏众多,为何偏偏要让我阿父背负这般罪责?”
霍去病轻笑一声。
“你也知道师出有名,你也知道陛下手下多是酷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司马迁的肩膀。
“酷吏之言,不可信。”
“天下间,还有比世代修史的司马氏,更适合发起舆论冲锋的人吗?”
司马迁:……
他想骂人。
但他不敢。
他想说有。
但他不敢说出来。
~~~~~~
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
两仪殿,西阁。
李世民靠坐在榻上,面前的奏疏堆成小山,但他此刻没看奏疏,而是望着天幕。
“史官不知兵也。”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站在一旁的起居郎吕才笔尖一顿,竖起了耳朵。
李世民似乎来了谈兴,自顾自往下说:
“他们既不通地理之险,亦不懂后勤之重、天时之威、情报之要。”
“他们眼中的战争,不过是在舆图上画一条直线,只论兵马多寡、兵器利钝,便定胜负输赢。”
他嗤笑一声。
“若胜,便是君明臣贤、天命护佑。”
“若败,便是主昏将庸、天命不在。”
榻边,李承乾规规矩矩坐着,听得认真。
自家父皇若生在后世,三天两头就得被官府传唤。
无他,爱键政也。
天幕上关于白登之围的不同看法,显然勾起了父皇的谈兴。
李世民继续道:“史家记战,多记人事与天命。”
“兵家实战,全在地理、后勤、天时与情报。”
“史官不懂兵,便把胜仗写得意料之中,把败仗写得罪有应得。”
“史官看战争,只看人头多少、兵器利不利、君主贤不贤。”
“真正懂兵的人看的却是,山川能否行军、道路能否运粮、天寒能否执弓、粮草能否接续、骑兵能否驰骋、敌情是虚是实。”
他越说越顺,像是在给自己的军事思想做总结。
“地理锁死兵种,天气废掉武器,后勤决定生死,情报左右胜负。”
“人多未必胜,兵利未必赢,占尽道义,也未必能破敌。”
“战争从来不比谁更正义,比的是谁更少犯错、更懂天地、更能扼住对方咽喉。”
话音落下,西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
“咳咳。”
一声轻咳,来自角落里的起居郎吕才。
陛下,我还在呢!
您这不是对僧言秃,向躄言跛嘛!
李世民转头看他,目光玩味,似笑非笑道:“如实记录。”
吕才:……
陛下,您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想记录?
我是觉得您这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太偏激了啊!
“怎么?”李世民挑了挑眉,“难道朕说的不对?”
吕才起身行礼,从容回道:“臣不知后世史官如何,但本朝执笔之人,大略皆知兵事。”
“即便不通晓,也会遍访将帅请教,绝不会妄言战事、胡乱记述。”
他说的倒是实话。
《贞观起居注》里关于李世民五千人破窦建德十万大军的记载,前因后果、地理天时、诱敌、疲兵、精骑突击诸事,皆清晰详实。
按常理,这时候陛下应该客气一句“吕卿说得是”,然后他谦虚一句“臣不敢当”,然后他把这段记下来。
一段君明臣直的佳话便可载入史册。
谁料李世民嘴角微扬,故意反问一句:“你不知后世史官,莫非是说,太史公记白登之围,乃是胡乱书写?”
吕才猛的一怔,眼睛都瞪圆了。
我耳朵出问题了?
这反应完全不对啊!
陛下怎么还开始胡搅蛮缠了?!
吕才一脸懵,嘴巴都忘了闭。
然而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
李承乾见状,连忙起身:“吕起居,孤代父皇向你致歉。”
他语气诚恳,姿态到位:“父皇以偏概全了。”
“或许是父皇近日忧劳国事,清瘦了些许,所以心胸狭隘了那么一点点。”
吕才眼眶一热,连忙朝李承乾行礼。
明君啊!
太子是明君啊!
古之尧舜,不过如此。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没好气的瞪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装作没看见,伸手把行礼的吕才扶起来,笑容满面。
嘿嘿,阿翁教的招数真好用。
政敌做的好事,要支持褒扬,显我公私分明、顾全大局!
政敌做的坏事,要批评指正,显我就事论事、秉公持正!
父皇虽然不是政敌,但用这个招数对付他,真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