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代,本管官司拒不受理、判案不公,或涉及冤抑机密重情、被囚者遭非理凌虐,百姓均可越级上诉。
若遇巡按、钦差等监察系统官员驻临,相当于今天的督导组,也可直接向其申诉冤情。
谋反叛逆、全家被残害的无主命案、官吏侵盗国库钱粮等法定重大案件,百姓可以击登闻鼓、拦驾喊冤。
妇女、笃疾者、七十以上老人、十岁以下孩童,若自身或同住家人遭遇重大人身、财产侵害,无需经本管官司,可直接越级上报。
但其他事情,一概不准越级,必须先经本管官司审理。
除此前提及的特殊情形外,凡越级上诉者,纵是查实确有冤屈,亦须笞责五十。
后世遇上越级告状的事,官老爷怎么反倒费尽口舌去劝?
就算不能打板子,抓进去关上十天半个月,也该是有的。
赵富来接话道:“洪武爷那会儿,不也不用挨板子吗?”
冯安顺闻言,一时没接话,思忖片刻才道:
“手持《大诰》,虽能绑拿贪官污吏、奸猾顽民,也可越级上诉、进京喊冤,非但不挨板子,还能得赏,可这规矩也有界限,和《大明律》差不离。”
赵富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差不离?既差不离,洪武爷的孙儿登基,怎就急着废了?”
“永乐爷口口声声说遵太祖旧制,怎又不把这规矩恢复?”
遇上这等难答的话,冯安顺索性闭了嘴。
他自然能找说辞,说《大诰》乱了法度,会让民间诬告成风。
可《大诰》不是后人想的那样,拿在手里就能随便绑人。
只能绑贪官污吏、奸猾顽民,还得是贤良方正豪杰之士或年高有德的乡老们商议妥当,才能动手。
邻里拌嘴、田产钱财的争执,仍然得按《大明律》去县衙告状。
进京喊冤也一样,唯有遇上官员欺压、贪赃枉法、官官相护的事,才能持《大诰》赴京。
《大诰》最主要的作用,是为了让百姓绑官赴京、进京喊冤,不被沿途关卡、地方差役拦阻。
敢拦的,视同谋逆,全家诛戮!
所以建文帝急着废,永乐爷不恢复,缘由还用说?
谁心里不清楚?
可清楚又能如何?
冯安顺叹了口气,莫说大明,便是以人人平等立国、人人识文断字的后世,遇上这等触及根本的事,不也和自己一样?
顶多跟朋友闲聊时发两句牢骚。
大多数人都是明知不对,却也闭口不言,只求独善其身。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再多想,只盯着天幕看去。
~~~~
“女方要求离婚,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理由。
最后加了一句,他(男方)爸还来我们家偷过东西!
我好奇问男方,你爸为什么要偷自己儿子家东西?
男方说,他爸说这样偷回来了就不算是夫妻共同财产了,将来离婚也不会亏。”
~~~
冯安顺扭头问赵福来:“要是在咱大明,怎么判?”
赵福来读社学时,对律条倒背如流。
他略一思索,便道:“得看分没分家。”
“没分家,叫私擅用财,最高杖一百。”
“分了家,那就是盗窃了,不过这是期亲,减罪五等,最高杖九十。”
期亲,就是五服制度里最亲的亲属。
父母、子女、祖父母、孙子女、夫妻、公婆与儿媳、岳父母与女婿。
冯安顺点点头,又问:“后世没有杖责,会怎么判?退赃加关押?”
赵福来琢磨了一会儿,猜测道:“退赃肯定要退,但八成是以调解为主。”
“啊?”冯安顺瞪大眼睛,“那岂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偷?”
“金额小,兴许调解就算了。”赵福来不紧不慢的说。
“数额大,可能还是得判刑。”
“不过后人不是有缓刑嘛,大概只有数额特别大,才会判实刑,否则多半是缓刑。”
冯安顺把天幕之前放过的那些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别说,真有可能就是这样。
他不由的嘟囔道:“也不知谁封建?”
“咱大明尊卑那么严,偷窃亲属也只有减罪一说,后世讲平等,偷窃亲属反倒有了免死金牌。”
“谁能想到,平等立国的后世,竟然守着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之礼。”
赵福来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伸手拍了拍冯安顺的肩膀,也不接话,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别琢磨后人了。”
“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攒钱娶媳妇。”
冯安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直接卡壳,只得埋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