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耽搁,忙让同村的汉子们在工地外围等候,自己则带着两个堂哥,拨开攒动的人群,朝着前方公示牌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头,只见一块丈余高的木牌立在中央,上面贴着一张硕大的平江县舆图,墨迹浓淡分明——现存的河道、村落、道路用深墨标注,一目了然。
待建的码头、水渠、屋舍则用浅墨勾勒,方位、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两侧还立着数十块小木牌,皆是总图拆分出的细节图样,从码头桩基到水渠走向,样样详尽。
王三多的目光在一众图样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张水渠详图上。那是一条从南市乡通到三梁乡的水渠,宽四尺、深两尺、总长一里,规模不大,正适合他这支小队伍练手之用
他当即迈步上前,凑到这个工程对应的图样旁。此时图纸边已站了两三个人,衣着和他一般俭朴,瞧着也是些想靠工程翻身的平头百姓。
图样下还立着一名身着青袍的户部小吏,见他们围拢过来,便开门见山地道:“这条水渠的活计,县衙给三十两银子。规矩说在前头:工程完成五成,付三成工程款。”
“全部修完验收合格,再付五成;剩下两成,得等水渠通水满一个月,没漏没堵、安稳可用,才会结清。”
“你们掂量掂量,有疑问便问,没疑问想接的,现在就能定。不愿接的,也别在这儿耽搁,快去瞧瞧别的活计。”
王三多闻言,心头泛起一丝疑惑,忍不住拱手问道:“这位大人,小人前些日子在县衙看告示,记得上面说要竞价,谁出价低就把工程给谁。怎的今日倒是直接定价了?”
那小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耐心解释道:“县令大人体恤民情,知道你们这些小百姓没多少本钱,再加上心中对于工程没有个预估,竞价怕是要亏得血本无归,便改了规矩。”
“不过这好处也就限第一批工程,往后再招人,还是要按竞价来,谁出价低,工程就归谁。”
王三多恍然大悟,连忙点头。他低头又把图纸上的尺寸算了一遍,心头顿时一阵火热。
——他这三十多人的队伍,若是日夜赶工,估摸一个月便能完工。
三十个人一个月的工钱统共才十两银子,再加上管饭的开销、租锄头铁锹的费用,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十八两。这样算下来,足足能净赚十二两!
他这边刚算清楚账,身旁那几人也回过神来,当即纷纷叫嚷起来,争着要接这活计。
那小吏却不慌不忙,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又抛出几句关键的话:
“县衙要的是与图纸分毫不差的活计,差一寸一分都不算合格。我且问你们,这水渠要穿过三户人家的田地,还有一段挨着李家的祖坟林,这些地界上的纠纷,你们想好怎么调解了吗?另外,水渠中段还要翻过一个小土坡,看着不高,可挖起来费时费力,你们可有应对的法子?”
这话一出,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人瞬间蔫了。
是啊,田地、祖坟都是百姓的心头肉,调解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万一谈不拢,耽误了工期不说,说不定还要倒贴银子赔罪。
还有那小土坡,看着不起眼,真要挖开整平,可不是一两天的功夫,耗时耗力,怕是赚的那点银子都要填进去。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半晌,终究是摇着头走了,只剩下王三多一人站在原地。
他望着图纸上那条细细的水渠线,心头发烫。
这是他翻身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再想寻这样的良机可就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对着小吏拱手朗声道:“大人,这水渠的活计,小人接了!”
小吏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沉声再问:“你可想好了?若是半途而废,或是工程不合格,县衙可是分文不给,还要追究你的责任。”
王三多斩钉截铁地点头:“小人想得明明白白,定能按期完工,保准合格!”
小吏见状,不再多言,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契约,递了一份给王三多:“既如此,便画押吧。”
王三多毫不迟疑,咬破指尖,在契约上重重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小吏收好另一份契约,满意地笑了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红戳子,“啪”地一声盖在了身后的水渠详图上,图样一角顿时多了个“已承揽”的印记。
——这便意味着,这处工程已有归属,旁人再不能觊觎,除非王三多半途撂挑子,或是工程烂尾。
“记住了,一个月内务必完工,不可拖延。”小吏叮嘱道。
王三多重重应了一声“是”,接过小吏递来的那份缩小版的施工图纸,紧紧攥在手里,只觉心头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转身朝着外围跑去,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同村的汉子们,也要赶紧定下动工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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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书房内,窗明几净,案上摊着平江县基建工程的明细册子,赵弘文指尖轻叩纸面,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苏辰,语气平和问道:“外边那些工程,如今进展如何了?”
苏辰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神色带着几分如实禀报的谨慎:“回大人,此事恐怕还得再缓上一缓。百姓们对这工程招标的规矩本就不熟悉,再加上银行放贷只给存折白条,不兑真金白银,许多百姓和小商户心里都不踏实,还处在观望状态。”
“咱们定下的五十四项工程,一项超大工程、六项大型工程、八项中型工程,再加上余下的小型工程,如今也只有约莫四成被人接下,大部分还都空着。”
“而且被接走的,多是些没什么风险的小型工程,想来是大家都想先试试水,不敢贸然接手大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