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他们想制造一支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完全听令的军队。用毒瘴污染海域，不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是为了……获取大量的‘原材料’——那些被毒死的渔民、水手，甚至是我们大靖的士兵！”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海底有东西！”了望的老兵嘶声大喊。
楚晚莹冲出船长室，跑到船边往下看。只见荧光海深处，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上浮。那阴影的轮廓……像是一条船，却又比寻常船只大了数倍。
更可怕的是，阴影周围的海水正在沸腾般翻滚，冒出大量的气泡，荧光随之明灭闪烁，仿佛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撤！所有人撤回我们自己的船！立刻！”楚晚莹厉声下令。
众人迅速撤离。就在他们的小船刚刚驶离那艘黑莲教快艇不到五十丈时，海底的阴影彻底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船身布满诡异符文的大船。船体破损严重，有多处被烧焦、撕裂的痕迹，桅杆全部折断，甲板上空无一人，但却在缓缓地、平稳地向前行驶。
“是……是黑莲教的母舰！”一名曾经参与过剿匪的老兵认了出来，“三个月前水师围攻黑莲教时，击沉了他们的旗舰‘黑渊号’！就是这艘！它应该沉在鲸落湾海底才对！”
楚晚莹死死盯着那艘幽灵般自行航行的破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船在航行。”她的声音干涩，“是船里……有东西在驱动它。或者说，船本身……已经变成了某种活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艘黑渊号的船身上，忽然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血红色的，浑浊的，如同墨云舟在昏迷中描述的那种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船身两侧，齐刷刷地转动，看向楚晚莹他们的小船方向。
然后，黑渊号调转船头，缓缓地，但坚定地，朝他们驶来。
枢机处营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康亲王、李阁老、兵部张尚书、户部钱尚书，以及刚刚赶到的凌云，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开放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战报。
“荧光海蔓延，毒性剧烈，触之即溃烂……安宁郡主率敢死队出海探查……发现黑莲教实验记录……幽灵船‘黑渊号’重现，疑似被毒瘴侵蚀变异……”
李阁老念完最后一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这南海……到底变成了什么鬼地方？”钱尚书声音发颤，“又是毒瘴又是幽灵船……这、这还是人间吗？”
康亲王面色铁青：“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战报上说，黑渊号正朝望海港方向移动。若让那艘鬼船靠岸，港口必遭灭顶之灾。更麻烦的是，战报是昨日午时发出的——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时辰。谁也不知道，这十二个时辰里，南海又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凌云：“凌将军，影卫有没有更新的消息？”
凌云摇头：“最快要到今天傍晚。但末将已命人放出信鸽，尝试直接联络望海港的影卫小队。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按王爷吩咐，调动龙影暗卫监视那几人。昨夜子时到现在，已有发现。”
“说。”康亲王眼神锐利。
“吏部右侍郎王焕之，昨夜亥时三刻，其府中后门有一辆无标识的马车悄悄进入，停留两刻钟后离开。龙影暗卫跟踪马车，发现它最终驶入了城西‘墨韵斋’——那是一家书画铺子，但暗卫潜入后发现，铺子地下有密室，密室内有通信机关，方向指向南方。”
“王焕之……”李阁老捻着胡须，“他是三年前由林婉儿举荐入吏部的。当时陛下念其才干，破格提拔。若他是墨家暗子，那吏部……恐怕已经漏成筛子了。”
“还有。”凌云继续道，“京营副统领赵莽，今晨寅时以巡营为名出城，在城外十里亭与一神秘人会面。暗卫无法靠近，但用千里镜看到，赵莽交给对方一个锦盒。对方离开时，暗卫追踪到其落脚点——是城南‘福来客栈’，但人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暗卫潜入搜查，发现房间已空，但找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铁片，放在桌上。
铁片边缘有磨损，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花心处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康亲王拿起铁片，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沉：“这是墨家‘半眼莲’令牌。持有者，是墨家内部的中层头目。赵莽一个京营副统领，怎么会和墨家中层有联系？”
张尚书猛地一拍桌子：“京营！京营负责京城防务，若副统领是墨家的人，那京城的安全……”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可怕的后果——若墨家起事，京营内应打开城门，叛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皇宫！
“不止他们。”凌云的声音更冷，“还有一人——太医署副院判，孙思邈。”
“什么？！”李阁老霍然起身，“孙思邈？他可是吴院判的副手，负责为陛下和娘娘配药！若他是墨家的人……”
“今晨卯时，孙思邈以检查药材为名进入药库。暗卫发现，他在查看‘九窍还心丹’的余量，并在记录簿上做了标记。”凌云眼中杀机毕露，“末将怀疑，他可能已经察觉娘娘服用了九窍还心丹，正在确认药效剩余时间。”
康亲王猛地站起，在帐内踱步：“七日之期……他们果然在等皇后娘娘毒发！凌将军，立刻秘密逮捕孙思邈，严加审讯！但务必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末将明白。”凌云抱拳，“但王爷，孙思邈若失踪，墨家必会警觉。我们可能需要……找个替身。”
“此事你去安排。”康亲王看向李阁老，“李阁老，朝中这几人，暂时不能动。但必须严密监控，掐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络。尤其是王焕之——吏部掌管官员任免，若他趁乱在关键位置安插墨家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李阁老点头：“老夫会以核查吏部档案为名，暂时架空王焕之的实权。至于赵莽……京营那边，需要有人去稳住。”
“我去。”张尚书沉声道，“兵部正好要核查京营兵械库存，我可以借此名义进驻京营，盯着赵莽。”
“好。”康亲王深吸一口气，“诸位，我们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皇后娘娘还剩四日，南海危在旦夕，墨家暗子虎视眈眈。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众人肃然点头。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院判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王爷！阁老！娘娘……娘娘醒了！”
“什么？！”所有人同时冲了出去。
医帐内，沈清辞确实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清明而锐利。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吴院判连忙制止：“娘娘，您还不能动！心脉的毒……”
“本宫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吴院判，给本宫说实话，本宫还有几日？”
吴院判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娘娘……老臣无能……”
“回答本宫。”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刚冲进帐内的康亲王等人。
吴院判颤抖着伸出四根手指：“九窍还心丹……还剩四日药效。”
沈清辞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四日……够了。”
她看向康亲王：“王叔，朝中局势如何？”
康亲王简单扼要地将墨家暗子、南海剧变等情况汇报了一遍。
沈清辞听完，竟微微笑了笑：“果然……墨家布局六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何事？”李阁老急问。
沈清辞的目光投向帐外，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南海方向：“他们算错了楚家的女儿……没那么容易死。”
她挣扎着伸出手，凌云连忙上前扶住。
“凌将军，传本宫懿旨。”沈清辞一字一顿，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铁，“第一，放出消息，就说本宫病情好转，已能进流食，三日内可下床理事。”
“第二，以本宫名义，召吏部右侍郎王焕之、京营副统领赵莽、太医署副院判孙思邈，明日辰时入西苑‘探病’。”
“第三……”她的目光扫过康亲王、李阁老、凌云，“明日他们入帐后，关门，锁营，一个都不许放走。”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皇后这是要以身为饵，诱蛇出洞，一举擒杀！
“娘娘，您的身体……”吴院判颤声劝道。
“本宫的身体，本宫清楚。”沈清辞缓缓躺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燃烧的火焰，“四日……足够本宫，为大靖清理门户了。”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
而帐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如血，染红了西苑的营帐，也染红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海海面。
那里，楚晚莹的小船正在疯狂逃窜，身后是那艘睁着无数血眼的幽灵船，以及一片正在缓缓合拢的、荧光闪烁的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