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金水河闸门在失去制动后,被汹涌的河水冲得向上猛抬,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浑浊的河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咆哮着从闸口涌出,瞬间冲垮了闸口旁的木屋和石墙。
萧景琰被张尚书临死前的撞击带得踉跄后退,长剑还插在张尚书胸口。他猛力拔剑,鲜血喷溅,张尚书的尸体软软倒下,坠入奔涌的河水,转眼被冲得无影无踪。
“陛下!快上来!”沈清辞抱着儿子,在影卫的搀扶下爬上一处高坡。她的眼睛被石灰灼伤,视线模糊,只能凭着声音判断方向。
萧景琰施展轻功,几个起落跃上高坡。他回头望去,只见河水已漫过闸口周围的地面,正向着低洼处的街巷奔腾而去。
“快!鸣钟示警!让百姓往高处撤!”萧景琰厉声下令。
一名影卫立刻取出信号筒,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这是最高级别的洪水警报。
几乎同时,城中各处钟楼相继敲响警钟,急促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但已经晚了。
金水河是京城主要的水源河道,水量充沛。此刻闸门全开,河水以惊人的速度涌入城内。地势较低的城西区域首先遭殃,河水冲垮了沿河的房屋,卷走了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声,与洪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
“陛下,必须立刻关闭闸门!”楚怀远气喘吁吁地赶来,身后跟着楚晚莹和几名太医,“否则半个京城都会被淹!”
萧景琰看着下方汹涌的洪水,脸色铁青:“绞盘制动已毁,怎么关?”
“需要人力强行推动绞盘,将闸门拉下来。”楚怀远道,“但需要至少二十名壮汉,而且必须在水中作业,极其危险。”
“我去!”萧景琰毫不犹豫。
“陛下不可!”楚晚莹急道,“您是一国之君,怎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朕是皇帝,才更不能退缩。”萧景琰看向沈清辞,“清辞,你和晚莹带翊儿回宫,组织宫中侍卫、太监,协助百姓撤离到高处。韩统领已殉国,现在朕必须亲自去关闸。”
沈清辞紧紧抱着儿子,泪水混着眼中的石灰灼痛一起流下:“景琰,小心……”
萧景琰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脸:“等父皇回来。”
说完,他转身对影卫道:“会水的,跟朕下闸!”
“陛下!我们跟您去!”十几名影卫齐声应道。
一行人迅速沿着高坡绕到闸口侧面。这里地势稍高,但河水也已漫到膝盖。巨大的绞盘浸泡在水中,铁链另一端连着已经抬起的闸门。
萧景琰率先跳入水中,水深及胸。他抓住绞盘的一根横杆,喝道:“推!”
影卫们纷纷下水,围住绞盘,奋力推动。
但闸门受到上游河水的巨大压力,沉重异常。二十人一起用力,绞盘只转动了半圈,就再也推不动了。
“不行!人不够!”一名影卫喊道。
萧景琰咬牙,正要呼喊更多人手,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禁军赶到了,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正是之前射箭的王二狗。他在城楼战斗中被提拔为校尉,负责带领一队援军。
“陛下!末将来迟!”王二狗抱拳道,“北门暂时稳住了,韩副将让末将带一百人来支援!”
“来得正好!”萧景琰指着绞盘,“所有人,下水推绞盘!必须把闸门关上!”
“是!”
一百多名禁军纷纷跳入水中。一百多人合力,绞盘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一寸,两寸……
闸门在下降。
但上游的河水压力太大,每下降一寸都异常艰难。突然,一根连接闸门的铁链绷断了!
“啪!”
铁链如毒蛇般抽回,扫过水面,两名禁军被击中,惨叫着倒下,瞬间被洪水卷走。
“继续!不能停!”萧景琰嘶声大吼。
他知道,每耽搁一刻,就有更多百姓丧生。
众人咬牙坚持,闸门又下降了三尺。河水的流量明显减小,但仍有大量河水从闸门下方涌入。
“还差一点!”楚怀远在岸上喊道,“再下降两尺就能基本止住!”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一队黑衣骑兵从城西方向冲来,足有数百人,为首者高举“宇文”大旗。
“是宇文玥的人!”王二狗惊呼,“他们趁乱杀进来了!”
萧景琰心头一沉。
宇文玥果然算准了时机。趁水淹京城、城中大乱之际,派精锐骑兵突入,直取皇宫。
“陛下,怎么办?”一名影卫急问。
萧景琰看着即将关闭的闸门,又看向越来越近的敌军,做出了决断。
“王二狗!”
“末将在!”
“你带五十人继续关闸!务必关死!”萧景琰从水中跃出,翻身上马,“其余人,随朕迎敌!”
“陛下!您不能再战了!”楚怀远急道,“您刚换血完毕,身体还未恢复……”
“顾不上了。”萧景琰握紧长剑,“清辞,你带人回宫,组织防御。朕去挡住他们。”
沈清辞将儿子交给楚晚莹,自己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清辞……”
“我也是楚家人,也是大靖皇后。”沈清辞目光坚定,“这种时候,我不能躲在后面。”
她转身对楚晚莹道:“姐姐,带翊儿回宫,让祖父组织太医救治伤者。通知张德海,打开宫中所有库房,发放粮食、衣物,安置灾民。”
楚晚莹含泪点头:“你们……一定要回来!”
沈清辞翻身上马,与萧景琰并肩而立。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杀!”
城西长街,已成泽国。
洪水淹没了街道,水深及腰。百姓们扶老携幼向高处逃命,哭喊声不绝于耳。而宇文玥的黑衣骑兵,却如死神般踏水而来,马蹄过处,溅起高高的水花。
萧景琰和沈清辞率五十名影卫、五十名禁军,在长街中央列阵。
他们身后,是通往皇宫的主干道。若让敌军突破,皇宫将无险可守。
“只有一百人……”一名影卫声音发颤。
对面是五百骑兵,皆是北境精锐。
“一百人足够了。”萧景琰平静道,“列阵!长枪在前,弓弩在后!记住,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宫中组织防御,也足够王二狗他们关闭闸门。
黑衣骑兵在百步外停下。
为首的一名将领策马出阵,正是宇文玥麾下大将拓跋烈。此人曾是北境有名的悍将,后来投靠宇文玥,成为其左膀右臂。
“萧景琰,你居然还活着。”拓跋烈声音洪亮,“不过也好,将军有令,生擒萧景琰者,赏金五万,封侯!”
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吼叫。
萧景琰冷笑:“拓跋烈,你曾是北境名将,却甘为宇文玥走狗,不觉得可耻吗?”
“成王败寇,有何可耻?”拓跋烈大笑,“萧景琰,你以为凭这一百人,能挡住我五百铁骑?”
“试试便知。”
拓跋烈不再废话,长刀一挥:“杀!”
五百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踏水,声如雷鸣。
“放箭!”萧景琰下令。
后排的弓弩手射出一轮箭雨,冲在最前的骑兵倒下十几人。但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枪阵!顶住!”
前排的长枪手将枪尾抵在地上,枪尖斜指前方。这是步兵对抗骑兵的标准阵型,但人数悬殊太大,阵线单薄得令人心慌。
“轰!”
骑兵撞上了枪阵。
瞬间,血肉横飞。
长枪刺穿了战马,战马撞飞了士兵。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洪水中回荡。
萧景琰一马当先,长剑如龙,所过之处,敌军纷纷落马。沈清辞紧随其后,她虽不精于马战,但剑法精准,专刺敌军马腿——马匹吃痛,将骑兵掀翻在地,后面的骑兵不及躲避,撞作一团。
但敌军人太多了。
一百对五百,还是骑兵对步兵,实力悬殊。不到一刻钟,一百人已伤亡过半,阵线摇摇欲坠。
萧景琰身上又添了几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肩,被拓跋烈的刀锋掠过,深可见骨。沈清辞的左臂也被流矢射中,箭杆还插在肉里。
“陛下,娘娘,你们先撤!”一名影卫嘶声喊道,“我们断后!”
“不撤。”萧景琰斩钉截铁,“还有多少人?”
“不到四十了……”
“那就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萧景琰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怕吗?”
沈清辞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与陛下并肩而战,死又何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从前方,而是从两侧!
左侧街巷中,冲出一队百姓打扮的壮汉,手持锄头、铁锹、菜刀,为首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竟是城南卖粥的李老伯!
“陛下!娘娘!草民来助你们!”李老伯挥舞着铁锅,一锅砸翻一名骑兵,“狗日的北境蛮子,敢来京城撒野!”
右侧,一群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冲了出来,手持长剑、木棍,虽然武艺不精,但气势如虹。
“为国捐躯,就在今日!”领头的年轻书生高喊,“保护陛下!保护娘娘!”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商铺的伙计,有街头的乞丐,有青楼的姑娘,甚至还有穿着僧袍的和尚、道袍的道士……
他们没有铠甲,没有精良的武器,有的只是保家卫国的决心。
“你们……”萧景琰眼眶发热。
“陛下!”李老伯喊道,“您为我们百姓做了那么多,减赋税、修水利、平冤案……今天,该我们保护您了!”
“对!保护陛下!保护京城!”
百姓们怒吼着,如潮水般涌向敌军。
五百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懵了。他们面对的已不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成千上万疯狂的百姓。这些人不怕死,前仆后继,用身体挡住马蹄,用牙齿咬住敌人的腿……
拓跋烈脸色大变:“这些刁民……杀!给我杀光!”
但已经迟了。
百姓的人数越来越多,转眼间已汇聚成数千人的洪流。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无法展开冲锋,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
一名骑兵被十几个百姓拖下马,乱棍打死。
又一匹马被绊马索绊倒,骑兵摔入水中,被百姓按住,再也爬不起来。
“撤退!撤退!”拓跋烈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但退路也被百姓堵死了。
这场战斗,从军事对抗,变成了人民的复仇。
萧景琰和沈清辞看着这一幕,既震撼又感动。
这就是民心。
你善待百姓,百姓就会用生命来保护你。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百骑兵全军覆没,拓跋烈被李老伯一锅砸碎头颅,尸体被百姓们踩成肉泥。
百姓也伤亡惨重,死伤数百人。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后悔。
萧景琰站在尸山血海中,对着幸存的百姓深深一躬:
“朕,代大靖朝廷,谢过诸位父老!”
百姓们纷纷跪倒:“愿为陛下效死!”
当萧景琰和沈清辞带着百姓的援军赶到闸口时,王二狗他们终于将闸门完全关闭。
一百多名禁军,如今只剩下三十余人,个个精疲力尽,身上带伤。王二狗左臂骨折,用布条吊在胸前,但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陛下……闸门……关上了……”他喘着粗气道。
萧景琰拍拍他的肩:“好样的。朕会记住你们的功劳。”
沈清辞立刻组织太医为伤者治疗。楚怀远亲自为王二狗接骨,老眼中满是赞许:“小伙子,你是京城的英雄。”
王二狗憨厚地笑了:“我就是个猎户……能帮上陛下和娘娘,值了。”
洪水虽然被止住,但城西低洼区域已被淹没,数千间房屋被毁,伤亡人数暂时无法统计。萧景琰当即下令:开放宫中所有空殿安置灾民,开仓放粮,免费治疗伤者。
百姓们感恩戴德,自发组织起来,协助官兵清理街道,救治伤者。
一场浩劫,反而让君臣百姓的心紧紧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