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子时将至。
京城外三十里,皇陵。
夜色如墨,寒风在陵园松柏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历代先帝的陵墓在月光下投出森然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萧景琰和沈清辞并肩站在神道入口处,身后是五百精锐影卫,以及带伤坚持跟来的墨云舟。楚晚莹留在宫中照看萧翊,楚怀远则坐镇太医院,随时准备接应。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影卫副统领赵锋上前禀报,“皇陵四周已布下三千禁军,所有出口均已封锁。只要宇文玥出现,定叫他有来无回。”
萧景琰微微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中的陵园:“不可大意。宇文玥既然敢约在此处,必有依仗。”
沈清辞一身劲装,外罩深色披风,腰间挂着药囊和短剑。她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眉头微蹙:“有火药味。”
“什么?”萧景琰眼神一凛。
“很淡,但确实有。”沈清辞指向东南方向,“从那边飘来的。”
墨云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献陵的方向。安葬的是庆隆帝。”
庆隆帝——六十年前下旨灭楚家满门的那位皇帝。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宇文玥选择在庆隆帝陵前见面,用意再明显不过。
“赵锋,带一队人先去献陵查探。”萧景琰下令,“其余人,随朕前进。记住,保持距离,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遵命!”
队伍沿着神道缓缓前行。两旁石像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夜枭的叫声偶尔划破寂静,更添几分诡异。
行至献陵前,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陵前对峙
献陵的享殿前,密密麻麻站着近百名黑衣人。他们手持刀剑,沉默如雕塑,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在这些黑衣人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宇文玥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沈清辞之前在悬崖边见过的墨家血莲令。
看到萧景琰等人到来,宇文玥缓缓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皇后,别来无恙。请坐。”
萧景琰没有动,冷冷地看着他:“宇文玥,你劫狱杀人,罪不容诛。若现在束手就擒,朕可留你全尸。”
宇文玥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陵园中回荡:“陛下还是这般威严。不过今夜,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
他的目光转向沈清辞,眼神变得复杂:“表妹,你也来了。正好,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宇文玥,悬崖边那些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你猜。”宇文玥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不过今夜,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拍了拍手。
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人从享殿中走出。那是个文士,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痕,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到那人,萧景琰脸色骤变:“沈尚书?”
正是沈清辞的养父,已致仕的前翰林院修撰沈知儒!
沈清辞浑身一震:“父亲!您怎么会……”
“沈大人,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沈知儒被两名黑衣人押着,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萧景琰瞳孔微缩:“宇文玥,你这话什么意思?”
宇文玥不答,缓步走到沈知儒面前,抬手示意黑衣人松开他。沈知儒踉跄一步站定,没有看宇文玥,而是望向沈清辞,眼中满是愧疚:
“清辞……为父……对不住你。”
沈清辞浑身一颤:“父亲……”
宇文玥冷笑着接过话:“‘父亲’?沈知儒,你配得上这个称呼吗?你收养楚晚宁,真是为了替楚家保留血脉?”
沈知儒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声音嘶哑:“我收养清辞,确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萧景琰厉声问道。
“墨家。”沈知儒吐出这两个字时,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沈家世代为墨家外门,我的任务,就是潜伏朝中,伺机而动。二十年前楚家灭门,墨家命我收养楚家遗孤,为的……就是今日。”
沈清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萧景琰扶住。她看着那个养育自己长大、教她读书识字的“父亲”,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宇文玥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道:“沈知儒,把你当年接收的指令,说给大家听听。”
沈知儒惨然一笑,缓缓道:“二十年前腊月十七,楚家灭门次日。我接到墨家密令:楚家嫡女楚玥有一幼女幸存,被藏于城南慈幼院。命我以翰林院修撰身份前往,收养此女,改名沈清辞,好生教养,待她成年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待她成年后,引她入宫,接近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陛下,成为墨家在宫中最深的内应。”
“不……”沈清辞摇着头,泪水无声滑落,“父亲,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萧景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所以这些年来,清辞经历的一切——入宫、中毒、遇险——都是你们安排的?”
“不全是。”沈知儒摇头,老泪纵横,“起初确是任务。但清辞五岁那年染了天花,我抱着她在医馆守了三天三夜……从那时起,我就真的把她当亲生女儿了。那些阴谋算计,我从未对她用过。”
他看向宇文玥,眼中忽然迸发出恨意:“反倒是你!宇文玥!当年你找到我,说只要按计划行事,就能为楚家报仇,还承诺绝不伤害清辞。结果呢?你给她下毒!你害她险些丧命!”
宇文玥不为所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她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沈知儒气得浑身发抖。
萧景琰却抓住了关键:“你说‘按计划行事’,什么计划?”
宇文玥终于揭开了最后的底牌:“告诉你也无妨。这个计划,墨家筹划了二十年。从楚家灭门开始,墨家就知道,要推翻萧氏,硬拼不行,必须从内部瓦解。”
他踱步到献陵碑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石刻:“所以墨家做了三手准备:第一,沈知儒收养楚家遗孤,培养她入宫;第二,我宇文玥在北境经营势力,伺机起兵;第三……”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第三,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两条线汇合。而这个时机,就是萧景琰中毒、朝局动荡、北境起兵之时。”
墨云舟忍不住插话:“所以清辞入宫为妃,本就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不错。”宇文玥坦然承认,“只是我们没料到,她与萧景琰会生出真情。更没料到,她会为他解毒,为他生儿育女。”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表妹,其实你若真按计划行事,现在萧景琰早已毒发身亡,楚家的仇得报。可惜啊……你终究动了真情。”
沈清辞擦去眼泪,从萧景琰怀中站直身体,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我确实动了真情。但这不是‘可惜’,这是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事。”
她看向沈知儒:“父亲,无论你当初为何收养我,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你教我读书明理,教我医者仁心,这些也是真的。所以即便今日知道你另有身份,我仍认你这个父亲。”
沈知儒老泪纵横:“清辞……为父……为父愧对你……”
“但有些事,必须了结。”沈清辞转向宇文玥,目光冷冽,“宇文玥,你的计划确实周密。但你还是漏算了一点。”
“哦?哪一点?”
“人心。”沈清辞一字一句道,“你算准了阴谋权术,却没算准人心向背。你以为控制了几个内应,掌控了一些秘密,就能颠覆江山?你错了。”
她指向周围的黑衣人:“这些人追随你,或是为利,或是为仇。但你可曾问过,他们中有几人真正相信你描绘的那个‘新朝’?”
她又指向黑暗中的皇陵:“历代先帝在此长眠,他们中或许有昏君,但更多的是为这片土地、为百姓耗尽心血的人。你以为炸了皇陵,毁了龙脉,就能抹去这一切?”
最后,她指向宇文玥自己:“而你,口口声声为楚家报仇,为墨家雪恨。可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下毒、刺杀、水淹京城、劫持皇子。哪一件,是楚家先人会认可的?哪一件,是墨家祖训允许的?”
宇文玥脸色阴沉下来:“说得好听。但历史,终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所以,你赢不了。”萧景琰上前一步,与沈清辞并肩而立,“因为真正的胜利,不是靠阴谋诡计,不是靠滥杀无辜,而是靠——民心。”
他长剑一挥,指向宇文玥:“今夜,朕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民心所向。”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皇陵四周,火把如龙!
不是宇文玥安排的人,也不是影卫的援军——而是百姓!
成千上万的百姓,手持锄头、铁锹、菜刀、木棍,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中有城南卖粥的李老伯,有城西打铁的张铁匠,有曾经在城楼上与萧景琰并肩作战的那些普通百姓。
为首者正是王二狗。他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却高举着一面简陋的旗帜,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保家卫国”。
“陛下!娘娘!草民们来助你们了!”
“狗日的宇文玥!还想祸害京城!”
“打死这些反贼!”
百姓的怒吼声震天动地。他们或许没有训练,或许不懂阵法,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让久经沙场的黑衣人都为之胆寒。
宇文玥脸色终于变了:“这些刁民……怎么会……”
“因为朕和皇后,真心待他们。”萧景琰声音洪亮,传遍全场,“减赋税、修水利、平冤案、救水患——这些事,百姓都记在心里。而你宇文玥,除了杀戮和破坏,给过他们什么?”
黑衣人阵脚大乱。他们可以面对精锐的军队,却无法面对这如山如海的民愤。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撤!快撤!”
溃败如山倒。
宇文玥气急败坏:“不许撤!谁敢撤,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