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星星碎片。”徐卓远取出项链,绕到封瑶身后为她戴上,“这块陨石来自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编号NWA 869。它在宇宙中流浪了超过四十五亿年,最终落在撒哈拉沙漠西北部。天文台的老师说,每一道纹路都是它漫长旅程的印记。”
银链冰凉,陨石吊坠贴在锁骨之间,却似乎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暖意。
封瑶用指尖轻触那颗小星星,眼眶微微发热:“这太珍贵了。”
“就像你一样。”徐卓远转过身,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目光温柔而专注,“经历过漫长的黑暗旅程,穿越过孤寂的时空,依然带着独一无二的光芒,落到了我的世界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与学生的笑闹声,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封瑶踮起脚尖,在徐卓远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欢迎回家。”她轻声说。
那天下午,团队按计划分头行动。封瑶和徐卓远一起去图书馆古籍区查阅《大唐六典》中关于司天监的记载,在密集书架间意外遇见了苏沐。
“瑶瑶!徐学长!”苏沐从一排《全唐文》后面探出头,身旁还站着一位陌生的男生,“正好遇到你们!这是陆修远学长,历史系研二,专攻唐代礼乐制度。听说我们的项目后,他说有些资料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陆修远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手里捧着几卷微缩胶卷盒,胳膊下还夹着一本厚厚的线装笔记本。“苏沐和我提了你们的星象仪式复原计划。”他声音平和清晰,“我最近在整理唐代地方祭祀的乐谱记载,发现一些有趣的对应关系——不同星象或天象事件,在官方祭祀中往往配有不同的乐曲,这种对应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系统。”
四人找了古籍区角落的一间小型研讨室。陆修远摊开他那本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比如《大唐郊祀录》卷三十七记载,‘岁星当值,奏《嘉禾》之曲;荧惑守心,则击鼓以禳之’。我对比了敦煌遗书中的乐谱残卷P.3808号,发现确实有《嘉禾》这首曲子。更关键的是,”他翻到另一页笔记,“《新唐书·礼乐志》提到,开元年间修订礼乐时,曾‘以二十八宿配二十八曲’,可惜具体曲目大多失传。”
徐卓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完整复原一次唐代星象观测或祭祀仪式,音乐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理论上确实如此。”陆修远点头,“但难点在于,唐代乐谱记谱法与今天完全不同,现存敦煌工尺谱的解读至今仍有争议。我们能确定的完整唐代乐曲寥寥无几。”
封瑶忽然想起:“林薇薇之前找到过《唐会要》里祭祀音乐的工尺谱影印件,但我们没人懂古乐谱……”她看向苏沐。
苏沐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学过十年古筝,老师教过一些工尺谱的基础读法。如果需要,我可以试着翻译。”
陆修远眼睛一亮:“太好了!我这周末要去洛阳参加‘中古礼乐学术研讨会’,会上有位私人收藏家据说收藏了一批唐代乐谱残卷。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尝试联系,看能否获得数字化授权。”
新的可能性让团队的研究维度再次扩展。封瑶当即在团队群里同步了这一发现。五分钟内,林薇薇回复:“我高中有个同学在中央音乐学院主修古代音乐史,我马上联系她!”紧接着秦雨柔也发来消息:“我校图书馆特藏部好像有日本学者整理的唐代乐谱研究着作,明天我去查。”
回实验室的路上,夕阳将校园染成暖金色。封瑶抱着刚借出的几卷文献,轻声感慨:“真像拼图游戏。每认识一个新朋友,每获得一条新线索,就多了一块拼图碎片。我们的项目正在从模糊的构想变得越来越清晰具体。”
徐卓远接过她怀里一半的书,空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不是吗?一群年轻人,因为对遥远时空里的同一片星空产生好奇和敬意,聚在一起。每个人贡献自己擅长的部分——历史的、工程的、艺术的、传播的——让一个最初只是论文里的想法,慢慢长出血肉,变得可以触摸。”
封瑶握紧他的手,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孤独的自己。那个缩在图书馆角落不敢大声说话、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美好事物的封瑶。如今,她不仅拥有了爱情,还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团队,一群可以争吵、可以大笑、可以并肩熬夜的伙伴。
“有时候我会想,”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重生的最大意义,也许不是改变某个具体的历史节点或人生结局,而是获得了重新选择的勇气。选择去信任他人,选择去建立联结,选择去爱那些曾经不敢触碰的美好。”
徐卓远停下脚步。他们正站在文学院老楼前的银杏道上,去年秋天的落叶还残留在泥土间,新芽已在枝头萌发。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封瑶的眼睛:“那你相信吗?相信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一起完成这个项目,一起做更多研究,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
封瑶抬头,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还有身后漫天温柔的晚霞。“我相信。”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坚定,“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交织在一起,宛如两条历经漫长孤旅终于交汇的星轨。
接下来的两周,“星迹计划”实验室进入了高效运转期。
许墨和陈澈完成了浑仪模型的第二代改进。新模型不仅实现了星图与机械结构的精准联动,还加入了许小雨设计的视觉元素——当观测者转动浑仪的某一部分,对应的星官会在背后的投影幕上亮起,同时显示该星官的唐代名称、现代星座对应以及相关历史记载。陈澈甚至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程序,可以模拟特定历史日期在长安城可见的星空。
周景明和顾晚晴完成了仪式流程的详细剧本。他们将整个体验设计为九十分钟的沉浸式剧场,观众从进入场地开始就化身为“唐代访客”,通过选择“司天监生”“赴考文士”“长安市民”等不同身份,获得不同的任务线索,最终在“夜观天象”的高潮环节汇聚。何芮已经着手联系本市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探讨合作可能性。
林薇薇通过音乐学院的同学,联系上了中央音乐学院的唐乐研究专家郑教授。郑教授对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不仅提供了自己未发表的唐代工尺谱解读论文,还答应在适当时候来江州大学做工作坊。
而陆修远从洛阳带回了振奋人心的消息——那位私人收藏家被学生团队的真诚打动,同意让团队数字化他收藏的七份唐代乐谱残卷,条件是研究成果需公开共享,并注明来源。苏沐已经开始着手翻译最早送达的两份残卷,发现其中一份很可能就是《嘉禾》曲的片段。
周五傍晚,团队在实验室举行了小型阶段性庆祝会。何芮从家里带来了母亲自制的中式点心,许小雨展示了新鲜出炉的整体视觉系统方案——以“星轨蓝”与“古铜金”为主色调,将唐代纹样与简约现代设计完美融合,甚至设计了团队的标识:一道穿过浑仪环圈的流星轨迹。
“这是我们团队的第一张全家福。”许小雨掀开画板上的蒙布,Q版风格的团队画像让所有人惊呼。画中每个人都抓住了神韵:徐卓远严肃地抱着文献,领带却画成了星图图案;封瑶眼睛弯弯地笑着,发簪是一颗小星星;许墨身边堆满齿轮,镜片反光里藏着星空;陈澈头顶漂浮着代码流;周景明和顾晚晴一个执笔一个持卷;林薇薇和秦雨柔凑在一起看文献;何芮举着小旗子;苏沐安静地弹着古筝;连陆修远也出现在角落,捧着乐谱残卷。背景是灿烂的唐代星空与隐约的长安城轮廓。
“干杯!”周景明举起可乐罐,“为了星迹计划,为了我们每个人的付出,为了还没有到来的所有可能性!”
玻璃杯与易拉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封瑶环顾四周——徐卓远正和许墨讨论着某个齿轮传动比的技术细节,陈澈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浑仪模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秦雨柔和林薇薇为某个数据点的解读轻声争论,顾晚晴和何芮在窗边比划着场地布置方案,苏沐和许小雨头碰头讨论着视觉设计中唐代纹样的配色还原度,陆修远则安静地站在书架前翻阅一本《唐代乐志辑考》。
这是她的团队。她的伙伴。她一点一点构建起来的、真实而温暖的世界。
徐卓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奶茶,杯身上画着小小的流星。“在想什么?”
“在想,”封瑶接过奶茶,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如果前世的我能看到现在的场景,大概会觉得这是平行宇宙里的另一个自己,在做一场不敢奢望的梦。”
“那你要告诉她,”徐卓远轻声说,目光扫过实验室里每一张年轻的脸,“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不是因为她幸运,而是因为她足够勇敢,才抓住了重来的机会,才在漫长的黑暗里依然选择向光生长。”
手机震动。封瑶解锁屏幕,是父亲的消息:“瑶瑶,机票已订好。15号下午三点抵江州机场。你妈妈说给你带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家乡点心。期待见到你和你的团队,以及你常提起的徐同学。父亲。”
简短的文字,却让封瑶眼眶发热。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徐卓远。
徐卓远看着那条信息,嘴角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握住封瑶的手。“我也很期待见到叔叔。”
窗外,春日的晚霞正燃烧到最绚烂的时刻,紫红与金黄铺满天际。实验室里的灯光温暖明亮,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仪器低鸣,文献摊开,草图上线条飞舞,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一个关于星空与时间、历史与未来的故事,正在被认真书写。
星轨已经交汇,旅途刚刚启程。而这一次,没有遗憾,只有一路向前的、无限延伸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