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天台下来的那一刻起，封瑶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柏林之行的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整个团队像精密的钟表齿轮般紧密协作。苏晓的AR演示版经过三次迭代，已经能在平板设备上流畅展示唐代水运浑象仪的三维拆解；许墨和陈澈攻克了水力模拟的最后难关，实验室角落那台按比例缩小的模型终于能连续运转二十四小时不出故障。
周五下午，团队要进行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
封瑶提前一小时到实验室，却发现徐卓远已经在调试投影设备。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么早？”封瑶放下包。
“想再检查一遍星图数据。”徐卓远抬头，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豆浆，“校门口那家，加了桂花糖。”
封瑶接过，甜香在唇齿间化开。这种细碎的关怀在这一世变得平常，却每次都让她心头柔软。
“你昨晚又熬夜了？”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三点睡的。”徐卓远操作着平板，调出一张复杂的数据图，“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沈清音的音乐方案给了我启发。”
屏幕上展示的是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的乐谱结构图，旁边并列着唐代水运浑象仪的齿轮传动图。徐卓远用红色线条将两者连接起来。
“你看，变奏曲的三十段变奏围绕主题循环往复，就像齿轮带动星象运行。”他的眼睛亮起来，“我在想，如果让AR演示中的星象运动节奏与音乐节拍同步，观众不仅能看到，还能‘听到’古代天文仪器的韵律。”
封瑶俯身细看，发丝不经意拂过徐卓远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这种默契已无需言语。
“这个想法太好了。”封瑶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我去找沈清音，看看能不能在今天的彩排中尝试一下。”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先把豆浆喝完。”徐卓远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早餐肯定又没吃。”
封瑶这才想起自己匆忙出门，确实只喝了几口水。她乖乖坐回座位，小口喝着温热的豆浆。徐卓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和两颗水煮蛋。
“外婆让我带给你的。”他解释，耳朵微红，“她说你最近瘦了。”
封瑶心头一暖。自从见过徐卓远的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就经常通过他传递关心——有时是一罐自制的桂花蜜，有时是一本古籍影印本，现在又是精心准备的早餐。
“帮我谢谢外婆。”她剥开鸡蛋，蛋白细腻光滑，“下周去见你父母，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这是两人昨晚才确定的事——徐卓远的母亲正式邀请封瑶周末到家中用餐，而分居多年的父亲也会到场。这对徐家来说意义重大。
“做你自己就好。”徐卓远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但坚定，“他们想见的是你，不是某个模板。”
封瑶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妈妈真的喜欢我们的项目吗？我是说，她是古典文学教授，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技术流？”
徐卓远沉默片刻，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页手写笔记的照片，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旁边还有细致的批注。
“这是你第一次项目汇报的新闻稿，我妈打印出来做的笔记。”他将手机递给封瑶，“你看这里。”
封瑶接过，惊讶地发现徐母不仅在技术部分做了标记，还在关于“古天文仪器承载的文化记忆”那段文字旁写下了大段批注，引用《诗经》《楚辞》中关于星空的诗句，甚至标注了不同朝代对同一星座的命名变化。
“她研究了整整一周。”徐卓远轻声说，“我爸告诉我，那几天她书房亮灯到深夜，查的资料比写论文还认真。”
封瑶眼眶微热。前世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认可——导师总说她的研究方向“不够纯粹”，家人觉得天文“不切实际”。而这一世，她不仅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连爱人的家庭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支持她。
“我会好好准备。”她认真地说。
上午十点，团队成员陆续到齐。彩排正式开始前，封瑶宣布了徐卓远的新想法。沈清音立刻兴奋地拍手：“太妙了！音乐与星象运动的同步——我可以现在调整编曲！”
“需要多长时间？”封瑶问。
“给我四十分钟。”沈清音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正好，我昨晚写了一段过渡旋律，可以用在这里。”
顾晚晴举手：“那视觉部分我也要调整。如果星象运动有节奏变化，光影效果也要跟着变化。”
“我和陈澈可以帮忙写同步代码。”许墨推了推眼镜，“苏晓，你的AR程序接口能开放吗？”
苏晓连忙点头：“可以的！我马上把文档发给大家。”
看着团队迅速进入协作状态，封瑶和徐卓远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这就是他们一手组建的团队——不需要过多指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更好的效果付出额外努力。
彩排进行到中午时，何芮带着相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孩。
“打扰大家！”何芮招手，“介绍一下，这是林薇，柏林工业大学交换生，下个月回国。她在网上看到我们的项目介绍，专门找过来的。”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短发利落，穿着简约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笑容爽朗：“大家好！我在柏林参加过科技史研讨会，对你们的项目特别感兴趣。听说你们要去柏林交流，也许我能帮上忙？”
封瑶上前与她握手：“欢迎！我是封瑶。你说你在柏林工大交换？”
“对，主修科技传播，辅修艺术史。”林薇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快速调出几张照片，“这是柏林博物馆岛的地图，我在那里做过半年志愿者。佩加蒙博物馆、新博物馆的策展人我都认识。”
她滑动屏幕，展示一张合影：“这是汉斯·穆勒教授去年在研讨会的照片，我还帮他整理过安提基特拉机械的文献资料。”
团队成员都围了过来。照片上的老教授精神矍铄，正是外公相册里那个金发戴眼镜的年轻人如今的模样。
“太巧了！”封瑶惊喜地说，“我们正需要熟悉柏林博物馆岛的人。穆勒教授邀请我们参观他的私人收藏室。”
林薇眼睛一亮：“那你们一定要去！他的收藏室一般不对外开放，里面有很多珍品。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神秘的笑意，“老爷子最近在复原一台十八世纪的中国钟表，正愁找不到唐代水力驱动的参考资料。你们的模型和AR演示，他一定会爱不释手。”
徐卓远若有所思：“所以你是说，我们的项目正好能帮到他的研究？”
“互帮互助。”林薇爽快地说，“科技史研究需要跨国界、跨代际的合作。我在柏林组织了留学生科技传播小组，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负责你们在柏林期间的翻译、导览，甚至帮忙布展。”
这个提议让整个团队兴奋起来。原本对异国交流的一丝忐忑，此刻变成了期待。
“那今天下午的彩排，林薇你愿意参加吗？”封瑶发出邀请，“给我们一些观众视角的反馈。”
“荣幸之至！”
下午的彩排因为有了林薇这个“新观众”而更加认真。她不仅从科技传播角度提出建议，还提供了许多柏林观众的文化背景信息。
“德国观众喜欢细节。”她在AR演示环节后说，“他们不只想看仪器怎么运转，还想知道每个零件背后的故事——谁制作的，用了什么材料，在当时有什么技术创新。”
苏晓认真记录：“那我可以在AR界面增加‘零件故事’的弹出窗口。”
“对，就像彩蛋一样。”林薇点头，“还有音乐部分——沈学姐的编曲很美，但可以加入一些东西方乐器的对话。比如古琴与羽管键琴的音色对比，象征两种文明对星空的不同诠释。”
沈清音若有所思：“我认识民乐系的同学，可以请教古琴的即兴演奏方式。”
彩排结束时已是傍晚。团队决定聚餐庆祝阶段性成果，地点选在学校后街新开的融合菜餐厅。林薇自然被邀请同行。
餐厅二楼的长桌前，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各色菜肴。大家聊着项目、学业，偶尔夹杂着对未来柏林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