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封瑶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徐卓远抬头。
“我找到了陆文渊的工作证申请,”封瑶小心地举起一张脆硬的纸页,“还有他的住宿登记。你看,他住在工厂附近的出租屋,房东是……施密特太太?卡尔·施密特的母亲?”
徐卓远立刻走过来。文件显示,陆文渊在波茨坦期间,确实住在施密特家的出租房间里。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施密特太太特别备注:陆先生喜静,需要单独书房,已安排三楼房间。”
“所以他们不仅是工作伙伴,还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徐卓远若有所思,“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友谊那么深了。”
封瑶继续翻找,又发现了几张工资单和报销单据。其中一张是购买“中文教材”的报销单,申请人是卡尔·施密特,批准签名是技术总监——老施密特,卡尔的叔叔。
“卡尔在学中文,”封瑶轻声说,“为了和陆文渊更好地交流。”
这些琐碎的纸质证据,拼凑出一幅远比官方历史丰富的画面——两个来自不同文化的年轻人,在1920年代末的德国小城里,如何建立跨越语言和国界的友谊。
莉娜端来咖啡时,看到他们专注的神情,笑着说:“历史研究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发现这些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对吧?”
“是的。”封瑶点头,“冷冰冰的技术史里,藏着这么多温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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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旅馆时,餐厅里已经飘出炖肉的香气。汉斯是个高大沉默的男人,但烹饪时格外专注。晚餐时,他端上来的波茨坦炖肉果然美味——猪肉软烂入味,土豆丸子Q弹,搭配着酸甜的红卷心菜。
“祖父的食谱,”汉斯难得开口,“他说厂里的工人最喜欢这道菜,营养足,顶饱。”
饭后,伊尔莎如约拿出了那个“遗物箱”。这是一个老式的铁皮箱,表面已经锈迹斑斑,但锁扣依然牢固。
箱子里装着一个产业工人的一生:学徒证书、工作证、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枚磨损的厂徽,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祖父不常写日记,”伊尔莎小心地翻开其中一页,“但和陆先生有关的事,他会记录下来。”
1929年4月12日的日记写道:“今天教陆下德国象棋,他学得很快。他说中国象棋中‘炮’的走法很特别,就像技术革新——需要借助其他力量才能发挥作用。这个比喻真妙。”
5月3日:“陆收到家书,情绪低落。我请他喝啤酒,他说起故乡的桂花酿。异乡人的心情,我多少能懂——我的弟弟在科隆,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6月18日:“陆今天解决了困扰我们两周的技术难题。他的方法很巧妙,总监都称赞。晚上庆祝时,他说这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要记下这句中国谚语。”
最后一则相关日记是1929年9月5日:“陆要回中国了。他说‘四海为家’,但我知道他想家。我们互赠礼物——我送他我做的啤酒杯,他送我一副中国象棋。友谊不分国界,我会想念这个聪明的中国朋友。”
日记到此为止。伊尔莎轻声说:“后来战争爆发,祖父和陆先生失去了联系。他常常念叨,不知道那位中国朋友是否平安。”
封瑶眼眶微热。徐卓远轻轻握住她的手。
“也许,”他说,“历史研究的意义之一,就是让这些被遗忘的友谊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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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已是晚上九点。两人整理完今天的收获,准备洗漱休息。这时徐卓远的手机响了,是舒尔茨教授。
“徐,有个好消息,”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联系上了卡尔·施密特的孙女!她住在汉堡,听说你们的研究后非常感兴趣。她手里有一些祖父的遗物,包括和陆文渊的通信。”
“真的吗?”徐卓远坐直身体,封瑶也凑近听筒。
“是的。她同意下周和我们见面,还会带那些信件过来。更巧的是,她在汉堡大学教东亚研究,对这段历史也有研究兴趣。”
挂断电话后,两人对视着,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这趟旅行收获太大了,”封瑶说,“不仅找到了实物证据,还连上了历史人物的后代。”
徐卓远点头:“施密特的孙女……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下周就知道了。”封瑶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考察,该休息了。”
洗漱完毕,房间里的两盏床头灯各自亮着。封瑶靠在床头翻阅今天拍的照片,徐卓远则在平板上做笔记。安静中流淌着一种舒适的默契。
“对了,”徐卓远忽然开口,“重生前的我,如果知道有一天会在波茨坦的老旅馆里,和一个女孩一起研究1920年代的中德技术交流,一定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封瑶笑了:“重生前的我,也不会想到会和一个曾经那么疏远的人,变得这么亲近。”
“后悔吗?”他问,声音很轻。
“不后悔。”她回答得毫不犹豫,“重生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而我们都抓住了。”
徐卓远关掉床头灯,房间里只剩下封瑶那边的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
“封瑶。”
“嗯?”
“谢谢你的勇气,”他说,“如果没有你迈出第一步,我可能还在自己的壳里。”
封瑶也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徐卓远。”
“嗯?”
“也谢谢你的改变,”她轻声说,“让我看到了一个人可以成长得多好。”
黑暗中,徐卓远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而清晰。他知道,几步之外,是他重生后最大的幸运和勇气。
“晚安。”他说。
“晚安。”她回应。
窗外,波茨坦的冬夜静谧深沉。远处的工厂遗址在月光下沉默矗立,而那些曾在其中工作、生活、建立起友谊的人们的故事,正在九十年后,被两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重新发现。
历史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等待被温柔地唤醒。
而在这个过程里,徐卓远和封瑶不仅找回了被遗忘的过去,也找到了彼此,以及重生后最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