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同样穿着普通牧民服装、用厚实皮帽遮住大半面容的男人低头走了进来。
他们身形一高一矮,但步履沉稳,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隐隐气势。
轲比能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起身相迎:“于夫罗单于,蹋顿单于,深夜劳烦二位前来,轲比能失礼了。”
来人正是南匈奴单于于夫罗和乌桓单于蹋顿。
他们摘下皮帽,露出两张饱经风霜、此刻却都带着警惕与疲惫的脸。
于夫罗身材略高,脸庞瘦削,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阴鸷。
南匈奴被张世豪一路从并州驱逐至草原深处,部众离散,草场萎缩,他对张世豪的恨意可谓刻骨,但多年的磨难也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多疑。
蹋顿则相对壮硕,面色黝黑,环眼阔口,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乌桓的境遇比南匈奴更惨,辽东辽西故地尽失,族人死伤惨重,他这单于之位也是在颠沛流离中勉强维系,对汉人的仇恨最深,但同样也最缺乏安全感。
“轲比能首领,哦,现在该称大单于了。”于夫罗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简陋的帐篷,最后落在轲比能脸上,“不知大单于深夜秘密相召,所为何事?白日金帐之中,不是已经把酒言欢,定下大计了吗?”
蹋顿哼了一声,径自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陶碗自顾自倒了一大碗马奶酒,勐灌一口,抹了抹嘴:“有话直说!老子不喜欢绕弯子!白天那鸟孙王叽叽歪歪,看着就烦!还有你轲比能,别以为戴了顶金冠就真是大单于了,我们匈奴人、乌桓人可还没认!”
蹋顿的话很不客气,但轲比能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毫不在意。他清楚这两位单于的脾气,更清楚他们如今的处境。
“二位单于快人快语,轲比能佩服。”轲比能也坐下,为自己倒了半碗酒,却只是端着,“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问一句——你们真以为,躲在后头,让乌孙人和我鲜卑人去跟张世豪拼个你死我活,你们就能坐享其成,甚至……事后败了,还能安然无恙?”
于夫罗眼睛微眯:“大单于此言何意?我等既然响应猎骄靡大王号召,起兵反燕,自然是一体同心,共抗强敌。何来躲在后头之说?”
蹋顿也瞪着眼:“就是!老子们族里也出了兵,死了人!怎么叫躲了?”
轲比能轻轻晃动着碗中乳白色的酒液,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是吗?那为何白日金帐议事,提及南下攻掠,猎骄靡目光灼灼,我鲜卑几位俟斤争论不休,而二位单于……却几乎一言不发?是觉得此事与己无关,还是……另有打算?”
他顿了顿,不待二人反驳,继续道:“或许,二位觉得,此番叛乱,首倡者是乌孙猎骄靡,冲锋在前的是我轲比能,就算将来张世豪平定叛乱,要清算,首恶也是猎骄靡与我,你们南匈奴、乌桓,不过是‘被迫从贼’,或可求得宽恕?甚至……还能像从前一样,在草原上继续苟延残喘?”
于夫罗和蹋顿的脸色同时变了变。轲比能这番话,无疑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念头。在决定参与这次叛乱时,除了仇恨与对财富的渴望,他们何尝没有存着几分侥幸——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轲比能将他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二位,醒醒吧。张世豪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更清楚!他对待敌人,尤其是背叛者,何曾有过半分仁慈?想想当年的并州匈奴各部,想想辽西的乌桓王庭!”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在张世豪眼里,从你们决定出兵,踏过长城的那一刻起,南匈奴、乌桓,就已经和乌孙、和我轲比能一样,是他的死敌!是必须连根拔起的‘国贼’!他不会去区分谁是首倡,谁是从犯。他只会看到,草原上所有拿刀指向汉地的人,都该死!”
帐内温度仿佛骤降。